白天黑夜都因為沒有你而沒有盡頭，
思念不停地灌進心裡。
李昌燮 - Macchiato
第四章
「斗俊啊，別加班得太晚啊。」
「嗯，知道了前輩，明天見。」
微弱的空調正小聲地運轉着，今天間斷地下了一整天雨，同一組的員工只剩下自己在加班，節奏平穩的空調聲和雨聲就像白色噪音一樣，尹斗俊反而覺得更集中了。
看着漆黑的辦公室中，只剩自己書桌上僅餘的燈光，尹斗俊大力伸一下懶腰，忍不住輕輕偷閒起來。他一手托着下巴，聞着自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那是早前跟梁耀燮一起調出來的草本木調香氣，尹斗俊不禁浮現出那個男人的模樣，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。
最近梁耀燮看上去怪怪的，上次自己提出希望跟他合作後，他當天已經感覺跟平日很不同了，彷彿回到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，帶着親切的隔離感。就連他們約好第二天吃飯，也被梁耀燮一早起來突然身體不適的原因推卻，後來也就不了了之，沒有人再提及了。
雖然在那之後，尹斗俊還在小區散步的時候，不時會遇到梁耀燮，對方還是會對自己微笑着打招呼，但對方那明顯變得疏離的態度，卻越來越令他在意，想着想着心裡深處還有點不爽和失望。
不爽? 失望?
尹斗俊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，有些想不明白梁耀燮突然對自己改變態度的原因，更是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失望的源頭究竟是什麼。
特別是，最近幾次看到梁耀燮，沒有引發好奇的紫色花香氣，也沒有舒壓的柑橘木質調，他的身上竟然沒有香水味了。這究竟代表他最近是生活太平靜，所以才不使用香水，還是生活太不如意，所以沒有心情使用香水?
已經把香水味道視為了解梁耀燮線索的一種，現在這種線索突然全部消失，突如其來的改變沒有令尹斗俊產生好奇心，反而讓他感到一陣不自在，也有些不安。
此時此刻，尹斗俊只是擔心梁耀燮是否最近心情不好，擔心自己的合作請求是否令他難做，卻毫不察覺如此在意一個人的想法，還有每次跟梁耀燮交流是的怦然心動，早已超過了一般朋友的程度了。
工作完成的時候，時鐘已經顯示為九點多了。雨暫時停了下來不需要使用雨傘，但地上還是依舊濕潤沒有完全乾透，踏上去發出的嗒嗒水聲。
尹斗俊邊戴着耳機，疲憊地走進一間便利店，隨便買過剩下的便當後，就往家的方向前進。
最近工作太忙，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經過工作坊了。突然想起了剛才佔領了自己思緒的男人，眼前彷彿浮現出他柔和的笑容，空氣中像是一瞬間飄散着跟他很相襯的紫色花香，也有柑橘木質調的香氣，回過神來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便朝香水工作坊進發了。
臨近十點的時分，街上的行人逐漸減少了起來，尹斗俊居住的小區更是寧靜，越走近工作坊，越是夜闌人靜，尹斗俊的影子在街燈的拉扯下變得異常巨大又漸漸縮小。
「耀燮啊! 你究竟是因為什麼離開了老家？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?」
眼看逐漸到達工作坊，此時在寧靜中突然響起一把女聲，當中提及到的人名讓尹斗俊一震，反射性就立即脫下耳機靜聽起來。他站在通往香水工作坊的一個轉角位，看到梁耀燮和一男一女站在工作坊門口，燈光一如既往地昏暗，但他在角落卻覺得隱約看到梁耀燮的動作和表情。
「...沒什麼事啦...去新地方嘗試下而已啦。」
梁耀燮的語氣還是輕輕柔柔的，但尹斗俊卻好像聽得出他有點有氣無力的感覺。
「那總能回家吧? 到底為什麼連家都不回啊...」
「...」
「我們很想你啊..延雨也說很想念舅舅啊...耀燮啊...」
尹斗俊看到他非常輕微的一顫，本來低着頭的動作，突然像是有點焦躁地郁動起來，感覺眼神都應該瞬間會有些閃爍，
「...知道啦，我知道了，有空我會回去的，別擔心。」
此時，旁邊的男人拍一拍梁耀燮的肩膀，
「有什麼事隨時可以告訴我和你姐，等你回來喔。」
他們頭上的街燈突然像是訊號故障，不斷緩慢地閃爍着，一下又一下的照射着他們。梁耀燮的笑聲聽上去比平時苦澀，
「知道啦，姐夫。」
聽着男女再寒暄幾句，到他們正式離開的時候，天空開始漸漸又下起雨來。剛剛故障的街燈結果完全熄滅 ，只剩工作坊透出一點點燈光。
眼看雨勢越來越大，梁耀燮竟然還是呆滯地低着頭站在路中心，一動不動的，背影看上去無比淒涼。尹斗俊內心一陣擔心，立即抓起他的手腕，連忙走到工作坊前的雨篷底下，大喊到，
「老師! 快來這邊避雨!」
然後下意識替他輕輕甩走了手臂上的雨點，再次緊張地捉着他的肩膀，低頭問道，
「沒事嗎?! 你為什麼站着不動?」
尹斗俊擔心的話語響徹黑暗又冷清的小巷，梁耀燮表情茫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看到接近十點還是穿着整齊襯衫的他，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，眼中閃過一瞬慌亂，工作坊透出的微弱燈光沒有照亮他的樣子，在眼睫毛的陰影下顯得更加暗淡，
「斗俊你的家明明不是這個方向啊。」
像是質問的口吻，聽得尹斗俊莫名有些心虛，第一次看到梁耀燮有點失望又像鬧脾氣的模樣，加上他今天身上又是沒有香水味，瞬間讓他不知所措。面對情緒不對的梁耀燮情緒，他第一個反應只是希望安撫他，不想惹他不高興而已，他放下捉着梁耀燮的手，撓撓頭說，
「嗯...加班後回家，突然想起這裡，所以來看看了。」
雨勢開始慢慢變大，雨點肆意打落在雨篷上，發出響亮的滴嗒聲。梁耀燮聽着聽着開始回過神來了，尹斗俊看到他眼神逐漸對焦起來，眼眶卻隨即泛紅，前者閉上眼睛低着頭，一手把臉遮掩起來，深深吸了口氣，語氣有些哽咽，
「唉，對不起，斗俊。我有點...情緒失控了，讓你看到這樣的模樣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梁耀燮一直收藏着一個秘密。
他和姐姐，妹夫從小就認識的小區朋友，也是願意理解及接受梁耀燮敏感和內向性格的人。所以當那位平而近人，友好的小區哥哥，在梁耀燮的心目中突然轉化成暗戀對象的時候，老實說他自己也是嚇了很大一跳，一直彷徨了好幾年。特別是看到姐姐和姐夫開始交住，他們的幸福模樣，更是讓他連抱有這種感情都不敢，決心要把這種自私的情感完全收藏起來。他收得太仔細，收得太深處，以致在聽到外甥延雨懷上，再出生的消息後，他也沒想到過會這樣動搖到自己的內心，他沒想過痛楚會如此強烈。
大概自己潛意識也知道，這段注定不會有結果的暗戀是時候該結束了。所以才會在理性上，在感情上，也出現這種這種像是感到可惜的抗拒反應吧。
沒想過相隔這麼多年，梁耀燮的內心還是會揪痛不已。這個事實令他無地自容，比起對姐夫的愛意，強烈的罪惡感使他更加透不氣來，最後才像落荒而逃離開那從小長大的小區，一逃就是兩年。
他不是不回去，而是沒有臉回去。
不過說實話，梁耀燮現在最想看到，同時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尹斗俊了。
雖說這兩年間梁耀燮已經不再喜歡姐夫了，但多年的回憶仍然會不時抽動他的思緒。在這種狀態，加上最近對尹斗俊的好感有增無減的情況下，現在看到尹斗俊只是進一步加深梁耀燮內心的混亂而已。
如果說剛才因為想到自己年幼的外甥，而在姐姐和姐夫面前紅了眼的話，現在則是，因為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歉疚，也因為害怕被尹斗俊發現自己是同性戀而想大哭起來。
梁耀燮已經不斷提醒自己，絕對不能再抱有那種情感了。但久違地遇到如此令自己心動的男人，決心要放棄他，簡直就像阻止飛蛾撲火一樣困難。雖然梁耀燮每想起尹斗俊都覺得很可惜，不想放棄喜歡他，但對尹斗俊的歉意總會伴隨而來，壓得他心痛不已。
他不能再這樣了，
不能再因為梁耀燮這個男人，而推累到這位好得過分的人。
梁耀燮低頭把臉深深埋進手掌裡，就算在昏暗的大雨天，尹斗俊還是聽到那微弱的抽泣聲，好像也看到通透的淚光從他的指間流過。
尹斗俊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拉下梁耀燮捂在臉前的手，那一刻，他感覺自己的心也隨著梁耀燮的顫抖而顫抖。他沒有猶豫，張開雙臂，將梁耀燮緊緊抱在懷裡。
「不要哭，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。」
第一次面對這麼深層的身體接觸，也許是梁耀燮被雨淋過的關係，也或者是兩個已經心動不已的內心蠢蠢欲動的關係，兩人均感受到從對方以及自己身上強烈的顫慄，但此刻他們都沒打算放手，梁耀燮猶豫了半刻，還是沒忍住伸手輕輕拉着尹斗俊衣擺，貪婪的享受着尹斗俊帶給自己的溫暖，他們共同調配的香水，一下子湧到梁耀燮的鼻腔裡，彷彿熾熱得要燻出更多的眼淚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梁耀燮的眼淚終於停下來了，他瞬間有點尷尬，
「謝謝你... 我好多了。」
他內心可惜的離開了他的懷抱，吸吸鼻子，清清喉嚨才繼續說，
「但可能因為沒有告訴過別人，一切比想像中更難說出口，對不起。」
「不會，人人都會有想隱藏的過去啊。不過只要你肯告訴我，我一定會聽，因為我想跟老師更親近喔。」
從剛剛目睹梁耀燮情緒失控的一刻，梁耀燮落魄的眼神，傷心的眼淚，都不斷令尹斗俊莫名地心痛，他此刻腦中想到的，只是希望能幫助梁耀燮逃離傷心的情緒而已，他想梁耀燮能像平時一樣揚起那溫和的笑容。
就是因為這樣，剛才他才會不顧一切地抱住了他，抱着懷裡尹斗俊才發現，梁耀燮還是有香味的。雖然不是香水味，但梁耀燮身上還是帶着乾淨的衣物獨有柔順劑味道。這時的梁耀燮，並不是香水工作坊那個神秘的梁耀燮，他這是普通的人類梁耀燮而已。
尹斗俊知道梁耀燮的體型偏小，但他將梁耀燮抱在懷量，才真正感受到對方的脆弱。即使紀比自己大，也是同為男人，梁耀燮的脆弱卻讓他感到意外。
然而，這個梁耀燮，尹斗俊卻覺得跟自己心理距離靠得跟近了，甚至覺得他更有魅力，他更想了解這個受過傷的梁耀燮。
梁耀燮一直是隱藏感情的高手。在發現自己是同性戀後，還有發現自己喜歡姐夫後，他都是自己一個承受，獨自療傷的。現在有一個人竟表示願意聽自己的過住，那個人還是自己目前喜歡的人，梁耀燮差點就按捺不住和盤托出，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衝動，他苦笑道，
「就是...我的愛情運一直的很不好，經常都非常不順利。每次我喜歡的話，對方都不喜歡我。來這個小區的原因，也是因為這次有點事發生，所以才逃避問題，跑到這裡。」
尹斗俊靜靜地聽着，溫柔的說，
「雖然老師說因為發生了不好的事才逃避跑着這裡，但沒有頹廢下去，反而努力生活的模樣，真的很厲害呢。」
梁耀燮感覺眼眶又要因為感動而紅起來了。
尹斗俊就是這樣的人，每次自己準備好接受可能會聽到的負面回應的時候，尹斗俊都總會意想不到地吐出溫暖至極的正面話語，令他的心情瞬間放鬆下來，暖流直達內心。
尹斗俊鬼使神差補充說，
「愛情運也不會一直的不好的。」他對着梁耀燮笑一笑，「最少我是這樣想的。」
梁耀燮被他看得緊張起來，不敢抱有任何期待的他只好隨便回應了一句，
「或許吧。」
尹斗俊沒有在意，繼續說，
「那個，對了。老師最近是否有些不太好的事發生了? 因為最近偶遇到你，都發現你身上沒有香水味了...這有點令我在意...」
「...」
「果然是我的合作要求造成你的負擔了吧? 如果是的話，不合作真的也沒有問題的! 我...並不想因為這種事，而影響跟老師的關係。」
看着尹斗俊些緊張地不斷解釋，梁耀燮忍不住一怔，內心悸動的同時，歉疚感又更嚴重了，
「那個...唉...」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力感，欲言又止，吸了口氣才勉強擠出一句話，「不是的，沒什麼。對不起啊，令你擔心了。斗俊...你人真的很好。」
梁耀燮低着頭，不由自主的喃喃，
「所以說真的不能喜歡直男...雖然真的很可惜，但也非常對不起他...」
只是滂沱的大雨遮蓋了梁耀燮的聲音，尹斗俊只看到他嘴巴開合着，完全沒聽清楚他的自言自語，
「啊? 你在說什麼?」
梁耀燮最終揚起疲憊不堪的笑容，聲音充斥着無力和苦澀感，
「沒事。你說的合作，我可以參與。你想我怎樣做?」
除了第一次之外，尹斗俊都沒覺得梁耀燮是一個特別喜歡隱藏感情的人，反而是越相處就越覺得容易看透他。
可是，眼前的梁耀燮，為什麼就如此看不穿呢?
這個事實再次令尹斗俊的心難受起來。
最初的好奇和心動，到今晚的緊張和心痛，還有那股每次身體接觸都無法忽視的電流...
他有些難以置信，但自己的反應令他無法反駁。
其實一切都帶領尹斗俊走向那個他從沒接觸過，也沒有想像過，卻呼之欲出的答案。
TBC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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