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會為你裝滿幸福的回憶，不留悲傷停駐的空間。
李昌燮 - Macchiato
第六章
門外的男女，就算一段時間沒見，跟他們牽連在一起的無數回憶，還是不可控制地影響着梁耀燮。剛剛還尚算甜蜜的想像，𣊬間被痛苦的往事取代，強烈的落差感叫梁耀燮一下子說不出一句話。
「是你們啊..?」
就算現在他已經不喜歡姐夫了，但那些記憶像是被狠狠掀開的舊傷疤，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但他還是努力壓下心中的酸楚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「老師? 沒事嗎?」
本坐在沙發上的尹斗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，一面擔心地看着他。
梁耀燮感到一陣頭痛，他最不想就是這三個人見上面了。比起以往痛苦回憶的折磨，他更是對往事被尹斗俊發現而感到恐懼。尹斗俊人是很好，真的很好，但也難免會對自己的經歷而產生厭惡。
畢竟...
還是喜歡上同為男人的姐夫這種事。
-
待梁耀燮回過神來，令自己心情起伏不定的三人已經互相打過招呼，尹斗俊甚至被自己姐姐邀請一起吃飯。看着眼前一堆飯菜，梁耀燮感到一陣不實感，心情還是有點恍惚。
姐姐十分外向地表達着善意，一邊手中推着飯菜到尹斗俊面前，一邊大笑着說，
「斗俊原來是這裡的客人啊，能發展成朋友，還真的難得啊。」
尹斗俊也順意地笑了笑，自然地看了一眼梁耀燮，
「是啊，是我運氣好吧，難得跟老師蠻投契的。」
「他啊從小就沒什麼朋友，早幾年還突然很憂鬱似的，看到他交到朋友真的太好了。」
姐姐看起很欣慰，安心地一笑。
「姐..! 」
梁耀燮忍不住了，他寧願找機會跟尹斗俊坦白一切，也不想尹斗俊以這種方式知道自己的那段經歷，表情看上有點坐立不安，卻用笑容嘗試遮蓋，
「別..說些沒必要的事，很丟臉啊。」
怎料姐夫也插口說道，
「對啊，明明耀燮很重感情，是很好的朋友啊。看他還保留著我送他的鴨子木雕呢。」
「哈哈，是啊。那個木雕真的很可愛，還散發着香味。但現在都這麼舊了，還沒丟嗎？」姐姐笑著補充。
「說上來，你是那個時間才開始喜歡香氣的吧？」
梁耀燮沉默了幾秒，之後才笑著回應，
「…哈哈差不多吧，在那之前也喜歡的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，他感覺手中的褲子被攥得更緊了。
「耀燮小時候真的非常可愛，多聽我的話啊，追着我四處走。」姐夫突然感嘆，他看了梁耀燮一眼，之後再對着姐姐說，
「你看他現在都不跟我撒嬌了，真的變太多了。」
姐夫的話語中帶著輕鬆的玩笑，但落在梁耀燮耳中，卻像是一聲重重的敲擊。
怎麼可能撒嬌呢？
小時候的那種親密，現在只會讓我覺得更加羞恥。
梁耀燮垂下眼，心裡苦笑著想。
他不敢抬頭去看姐夫的臉，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，生怕自己的異樣會被看穿。那段錯誤的感情早就應該隨著時間埋葬，但為什麼每次面對他們，這些回憶還是會像毒藥一樣滲進來？
尹斗俊敏銳地看到梁耀燮震顫了一下，語氣也感覺比平時不自然，
「哈哈，姐夫，我都快30歲的人了，還撒嬌不合適吧。」
聽上去尚算平淡的語氣，梁耀燮攥着的褲子卻沒有放鬆，甚至更加用力了，用力得手指關節都泛白。那個不安又帶點失落的模樣，坐在旁邊的尹斗俊看得一清二楚，但對方的姐姐和姐夫可能是角度問題，他們看似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。
那個明明既堅強又固執地獨自承受傷痛，卻又顯得尤其脆弱的梁耀燮，重重地撞進尹斗俊的心頭，讓他也不禁心痛起來。
不論原因是什麼，尹斗俊現在只想盡量幫助眼前這個人緩解傷痛而已。他沒有猶豫片刻，下一秒就把自己的手輕輕覆上梁耀燮的手背，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微微顫抖，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脆弱感。那一瞬間，尹斗俊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了，既有些心疼，又有些說不出口的情緒在胸口翻湧。 他不自覺地將手指插進梁耀燮的指縫間，感受到對方的手背微微冰涼，便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些，像是想要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。他很想做些什麼，但又不知道該怎樣才不會觸碰到對方的傷口。
感受到尹斗俊的手時，梁耀燮的手指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，像是被灼燒了一般。但那溫暖的觸感卻像一道無聲的安慰，讓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這份溫暖。
不可以……這樣會讓他發現的……
他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，卻發現手指早已鬆開，任由對方的手指穿插進來，傳來一股細膩的暖意。他的心跳開始失控，像是要將胸膛撕裂般狂跳不止，那種熟悉的悸動再次襲來，讓他無法呼吸。他低下頭，努力掩蓋眼眶的微熱。
當尹斗俊的手指緊扣住他的時候，梁耀燮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安全感，像是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雨中，卻突然撐起了一把傘，讓他短暫地感受到了一絲溫暖。他的心跳越來越快，甚至忘記了手的震抖會不會被對方察覺。
「你看他清清楚楚喊着姐夫的樣子...都不叫我哥了，我們結婚後也沒跟我們那麼親近，還搬到這個小區居住，我真的有點失落啊，耀燮啊。」
姐夫裝作一臉失望，可憐兮兮地看着梁耀燮。
就在下一秒，姐夫的聲音響起，那些塵封的回憶像是被突然掀開的舊傷疤，讓他感到一陣鈍痛。他的手輕輕掙脫了尹斗俊的掌心，像是害怕再多停留一秒，自己就會徹底淪陷。
他猛地站了起身，不敢看尹斗俊的眼晴難以查覺地泛起了淡淡的粉紅色，
「家又不大..延雨也在嘛..我現在自己住也過得很好啊。還有，不要再在斗俊前面說那麼多奇怪的話了，姐姐姐夫都不要再說了...」
他一頓，吸了吸鼻子，
「我..去一下洗手間，你們先吃。」
轉眼間工作坊就只剩下三人，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。
外向隨和的姐姐及時開口，
「耀燮剛來這邊，附近大概都沒什麼朋友，真的很感謝斗俊你陪伴他，跟他玩呢。」
尹斗俊輕輕一笑，
「不是啦，反而是我得到更多的照顧和幫助才對。」
「無論怎樣，還是非常感謝。」姐姐像是想起以前的往事，頓一頓，「耀燮他啊，很乖巧從不鬧事，只是太內向了，沒什麼朋友，又太會隱藏情緒，有時候還真的會很擔心。」
「不用太擔心，老師一直都做得很好。」
尹斗俊笑着回應了一下，並沒有再多說。
姐夫在旁邊聽着，默默點着頭表示同意。
「從小到大，都是你擔心他，我擔心擔心他的你，哈哈。」
尹斗俊看着互相開玩笑的兩人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幾秒，然後又看向了窗外。
話說回來，剛才...梁耀燮好像並不是去洗手間方向，反而是走出了工作坊。突然回想起這個事實，加上剛剛梁耀燮明顯情緒不對的樣子，和掙脫自己的手的模樣，讓他在意得不得了。
「...感覺每次來這邊都在下雨呢。」
姐夫喃喃自語，聽上去有點鬱悶。
「是呢... 我們也快要走了，明天還要送延雨上學。」姐姐轉過頭跟尹斗俊說，「斗俊，這裡我們收拾就好，能否麻煩你幫忙找耀燮回來? 我們收拾好這裡，跟他打個招呼就準備走。」
兩人的話語把尹斗俊的思緒拉了回來，他笑一笑便答應了。
「好的，那這邊就麻煩您們了。」
-
現在的雨勢彷彿是踏入雨季後最大的一天，一打開門走出工作坊，滂沱大雨拍打着大地和雨篷上沙沙作響，看出去一片白茫茫的，連眼前的街燈都顯得模糊不清。
尹斗俊走到工作坊後面，映入眼簾的是靠在牆上的梁耀燮。
他雙目並沒有焦點，一副看着前方放空的樣子。手上點燃的煙頭在昏暗的雨夜中亮起微小的火光，燃燒的香煙帶着一縷煙霧，連同着煙草味在空中飄蕩。寒風帶着雨點，彷彿在梁耀燮周圍裹上一層厚厚的隔膜。尹斗俊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吸煙的樣子，同樣是下雨的日子，地點同樣也是在工作坊外面，但今天的梁耀燮看上去，狀態還比之前更差了。
眼尾瞥見尹斗俊的身影，梁耀燮拿着香煙的手指輕微一顫，猶豫了幾秒後，吸了一口後還是把煙掐滅。
「他們... 走了嗎？」
梁耀燮別過頭吐出口煙。煙霧，煙草味加上雨聲的包圍下，尹斗俊覺得梁耀燮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朦朧起來。他輕柔無力的聲音，在這樣的環境下，感覺一秒就會被風雨吹散，不留痕跡。
「他們在收拾東西，說收拾好跟你道別後就會離開，讓我通知你一聲。」
梁耀燮點一點頭，想了下還是說，
「對不起，我姐姐跟姐夫話比較多... 讓你聽到很多奇怪的東西... 希望你別介意。」
「不會，沒事。」尹斗俊像是安撫着他笑道，下一秒收回笑容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，「倒是老師，你沒什麼事嗎？剛剛留意到你的表情不太對勁...」
尹斗俊注意到到梁耀燮手中握着一個不明的東西，他故意沒有直接提起，
「還是第一次知道你會吸煙。」
梁耀燮沉思了幾秒，最後苦笑了一下，
「因為會沾染到煙草味，本身是戒掉了的...」然後又及時制止了解釋，像是不願意多說一樣，
「唉... 不是的，我沒事。剛才... 很感謝你的安慰，多虧你我覺得心情好多了。」
尹斗俊看梁耀燮艱難地揚起一抹笑容，那是任誰都看得出情緒並不對的表情，對方繼續說，
「我... 只是來丟點東西而已，沒什麼大不了，不用擔心。」
剛剛存在感很高的煙草香飄蕩在雨夜的空中，夾雜着帶着距離感的紫色花香，互相不合的氣味彷彿在提醒着尹斗俊，自己跟梁耀燮好不容易才拉近的隔離，好像再次要被拉遠了。要被隔絕在對方築起的高牆外，這種感覺讓尹斗俊討厭不已。
尹斗俊有點苦惱地想着該如何反應，此時才終於看清梁耀燮手中緊緊握着的物件。
那是... 那隻放在桌上，泛黃的鴨子木雕。
梁耀燮聞着雪松木香氣失落的樣子，那股就像噴了香水一般持續又隱隱散發着像是鉛筆芯的雪松木香味*，贈送木雕的是曾經重要的人... 還有梁耀燮說自己戀愛運不好的話...
*Byredo - Super Cedar
那麼跟自己保持距離是因為也對自己有好感嗎?
那麼你曾經喜歡的人，讓你如此痛苦的人，難道是...
之前總總的線索忽然一下子在尹斗俊的腦海中連結起來，他覺得自己快要接近最終的答案了。尹斗俊因為意想不到的對象感到有些驚訝，也有點錯愕，但想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，莫名就覺得也沒什麼。
他意外地沒有因為梁耀燮有可能喜歡姐夫，和喜歡男人的事而感到排斥。他只是沒想到這個可能的結果會令他感到難受不已，他無法想像這麼多年梁耀燮經歷得有多痛苦，想到他獨自吞下這些情緒，尹斗俊的心忍不住跟着揪痛起來。
如果你願意的話，請跟我說。
讓我替你把痛苦分半。
梁耀燮低著頭，手指緊緊攥著衣擺，像是想壓住什麼東西，但那股情緒卻怎麼都壓不住。
「我…不，還是算了吧。」他低聲喃喃，語氣裡帶著掙扎與無奈。
尹斗俊不由自主地走到梁耀燮面前，眼中盡是擔心和混亂。那個眼神，那個表情，簡直就像自己說什麼任性離譜的話，都會無條件全盤接受的樣子。聽着雜亂無章的雨聲，看着那個眼神，梁耀燮頓時心軟了，最終還是開口了，
「…我喜歡過一個不該喜歡的人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，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抽了一下，疼得他幾乎站不住腳。他知道尹斗俊已經明白了什麼，但他不敢抬頭，也不敢多說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壓住心口翻湧的苦澀，但語氣裡的顫抖卻怎麼也掩飾不住，
「…讓你聽到這些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塵封多年的這句話一說出口，堅強地忍受痛苦的梁耀燮最終還是瞬間崩塌，眼淚就像決堤一樣無法自制地不斷湧出，他還想維持着最後一點面子，一手捂着自己的臉龐，可是聲音中抑制不了的震顫早已出賣他了，
「我... 我真的不打算說的，要不是斗俊... 你永遠都像我說什麼自私的話都會附和我一樣... 好像我說什麼任性的話會無條件接受一樣... 我真的不想再給你看到我這個樣子啊...」
他忍不住一拳打上尹斗俊的肩上，但又彷彿是不捨得一樣，下一秒拳頭就立即無力地放下來，看上去搖搖欲墜的梁耀燮，一下子把雙眼埋着手掌裡，
「都怪你... 對我太好了，讓我不斷在你面前心軟，暴露出軟弱的樣子...」
看到情緒爆發的梁耀燮，尹斗俊心裡竟然是感覺一陣安慰，他竟然會為自己能夠成為他情緒的出口而感到慶幸。
尹斗俊像以前一樣，小心地拉下他的捂着臉龐的手，默默地把紙巾塞到他的手中，臉上維持淡淡的笑容，語氣盡量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，
「沒事，慢慢說。」
壓抑多年的情緒首次爆發，梁耀燮覺得自己一下子無法冷靜下來，實在忍不住的他，再次點燃了香煙，大大地吸了幾口，才慢慢找回了平靜，隨後又掐滅了。緩了口氣的他，知道已經無法暪過尹斗俊了，只好全盤托出，臉上還帶着淡淡的淚痕，
「...我做了無比錯誤的事... 真的是不能有的想法... 但到我回過神來，我發現我的目光已經不斷追着那個人跑，移不開目光了。我喜歡上從小認識的... 姐夫。」
在那個人旁邊不自主地加快的心跳，那個人逐漸成為主角的無數夢境，還有經常浮現在腦海中的笑容。那些還沒來得切磨滅的記憶，隨着手中木雕的香氣，不斷勾畫在眼前，讓梁耀燮瞬間想起當年的痛楚。他緊緊閉上雙眼，期望可以抹掉浮現的畫面，但一切還是徒勞，痛楚依舊。
聽到「姐夫」兩個字時，尹斗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腦海中卻突然湧現出梁耀燮的模樣——在姐姐和姐夫面前的拘謹，在工作坊裡的失落，甚至那隻木雕。
他突然明白了什麼，卻又覺得心痛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第一次意識到，梁耀燮的傷痛，不僅來自於過去的那段感情，也來自於對自己的否定。
這個人這麼多年，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？
尹斗俊的手輕輕覆上梁耀燮垂在身側的手，試探地握住。他的目光中帶著一抹難以察覺的柔軟，
「沒關係，真的，這不是你的錯。」
梁耀燮抬頭看向他，目光裡滿是錯愕與不安，彷彿不敢相信他會這樣說。尹斗俊感覺到那隱隱的顫抖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像是想傳遞一點溫暖。
梁耀燮紅着眼繼續說下去，
「我也覺得自己很噁心……那種心跳聲讓我想吐，可我卻移不開目光。我完全理解不了，為什麼會喜歡上那個人。」
說着說着，噁心的情緒像是帶着胃酸要在喉嚨倒流上來了，喉嚨瞬間被灼傷，跟着沙啞起來。
看着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苦澀，他們婚禮時的絕望，和延雨出生時的無力感，還有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的，他們深厚的愛情... 一切一切都令梁耀燮喘不過氣來，都快要窒息了。
最討厭的是，看着這一切，還敢覺得痛苦的自己。
他低下頭，笑了一聲，帶著一絲苦澀。
只是現在也一樣啊。尹斗俊也是直男，所以不管是誰，我都不可能得到什麼結果。
那些熟悉的情緒再次湧了上來。尹斗俊對他太好了，好得讓他害怕。越靠近，就越害怕失去。
他在心裡告訴自己，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。但那些不該存在的悸動，卻像潛藏的暗流一樣，讓他無法呼吸。
梁耀燮低頭看著手中的木雕，指尖微微顫抖。那是他與過去聯繫的最後一根稻草，也是壓在他心口的最後一塊石頭。
「…再見了。」他低聲呢喃，像是在對某個人道別，然後用力將木雕丟進垃圾桶。木雕落下的聲音不大，卻在他的心裡激起一陣轟鳴。
尹斗俊想開口說點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，只能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步，把手放在梁耀燮的肩膀上，輕聲說，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做完這一切，梁耀燮還沒有完全放下心裡的包袱，他完全不敢跟尹斗俊對上眼，只好低頭輕聲無力地澄清道，
「不過... 我真的不是因為那人才喜歡香氣的，絕對不是。我之前就有喜歡香水，真的... 我有用香水.. 不是因為姐夫才喜歡的。」
梁耀燮語無倫次地說道，他不想連自己唯一的興趣也跟那段回憶扯上關係，更重要的是，他也不希望尹斗俊會誤會姐夫對自己的影響還是很大。
尹斗俊反應過來，梁耀燮看到他伸出手，像是想拍一拍自己的肩膀作出安慰，但又立即縮了回去。梁耀燮忍不住低頭哭了出來，聲音脆弱又卑微，
「斗俊也覺得我噁心嗎...?」
梁耀燮緊閉着自己的雙眼，預想着將要承受的蔑視和厭惡，怎料它們通通都沒有出現，取而代之是一陣溫暖迎面而來，令他哭得更厲害了。是尹斗俊的懷抱，他果然再次接受了自己的無理和任性了。
聞着撲面而來，帶着他們共同回憶的柑橘木調香水味，這次梁耀燮再也無力抗拒，順着自自己的本意，把用力雙臂環着尹斗俊的腰部，兩人身體緊貼在一起，體驗過那個溫度後，再也不捨得放手了。
尹斗俊自然地把一手放到梁耀燮的肩頸位置，很有安撫意味地輕拍了幾下，
「不會，不要胡思亂想。」
梁耀燮身上帶着淡淡的煙草味，和若隱若現的紫色花香味，讓尹斗俊不自覺地更加用力的把梁耀燮摟進懷中，像是想將自己的真心完完全全地傳遞給他一樣，也希望鼓勵梁耀燮不要再獨自承受痛苦一樣。尹斗俊靠在梁耀燮的耳邊，低聲說道，
「我沒有覺得老師噁心過，從來都沒有。」
剛才響亮的雨聲感覺瞬間減弱了一些，等待懷中的人哭泣聲稍稍緩和下來，尹斗俊繼續說，
「我明白老師的痛苦。不過那個人在身為老師的姐夫之前，也是你的朋友啊。這個世界只有時間不對的感情，但沒有感情是噁心的。」
尹斗俊再進一步，手掌溫柔地覆蓋在梁耀燮的後腦，順着柔軟的髮絲摸了一下，
「而且，我在上課的過程中，一直都很感受到你對香氣的喜愛和真心，所以沒關係的，與那個人有沒有關係也不重要。最終那也是老師的一部分嘛，都是梁耀燮的一部分，就像我之前所說的一樣。」
「所以啊，老師... 耀燮，你不要再否定過去的自己了。」
梁耀燮聽後馬上又哽咽起來，進一步把臉埋進尹斗俊的懷中。
他知道自己更加喜歡尹斗俊了。
這個人，無論自己做什麼，說什麼，他都會無條件包容自己，每當自己陷入傷痛之中，他總會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地，說出安撫自己的話語。那個適當的平淡，又不失溫暖的語氣，明白地告訴他不要責怪自己，要接納過去，而這些說話往往能非常有效地把自己從黑暗中拉出。
你心中的容量到底有多大，到底為何能無數次容納且接受如此任性無理的自己呢? 我又何得何能可以有你在我面前，為我擋下這些黑暗又痛苦的回憶呢?
你到底圖什麼呢? 是否圖完就會走，而自己又會再次變回孤獨一人?
梁耀燮內心混亂不已，他突然不知道今晚衝動做得一切是否正確。過了一會，他帶着重重的鼻音開口，
「我以為早已忘記那個人了... 沒想到只是因為從未說出口，所以才不知道那段回憶究竟有多痛苦。」
尹斗俊感覺肩膀處或許被大雨，也或者被梁耀燮的眼淚打濕，風雨吹過冰冰涼涼的，他的心彷彿也空了一個大洞，涼風吹過發出嗚嗚的低嗚聲。
「沒關係，真的... 沒關係。」尹斗俊手臂再次發力，試圖再給予梁耀燮支援，「雖然我不能體會老師這麼多年經歷的傷痛，但那麼多年來辛苦了。」
他也更加靠近梁耀燮的耳邊，下定決心似的，語氣帶點緊張，
「現在開始你可以告訴我，我會在你身邊...」
「斗俊吶*...」
對方立即打斷，語氣帶着一絲急切，像是在懇求，又像是在命令，但更加是婉惜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該這麼說。這是一種親密的稱呼，也是他試圖切斷一切的最後防線。他不能讓對方繼續說下去了，因為他知道，尹斗俊下一句話很可能會讓自己徹底淪陷。他捧著已經千瘡百孔的心，不敢接受任何可能修補它的溫暖。
「別這樣..」
他用理智強逼自己吐出一句，在今天一樣的雨夜當中，更加顯得蒼白無力。
這是梁耀燮第一次不用尊稱和敬語稱呼自己，尹斗俊瞬間有點恍惚，那一句明明是那麼輕，心裡卻突然一沉。
他看著梁耀燮的眼睛，卻在其中讀不出任何答案。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與抗拒的目光，像是一扇緊閉的門，無論他怎麼伸出手，都無法推開。
尹斗俊正想說些什麼，就聽到梁耀燮嘆了口氣，他重新使用了尊稱，剛才那短暫又無力的一聲就像夢境一樣，彷彿並沒有發生過。
「斗俊，我一直很感謝你願意接納並靠近這樣的我，但是...真的別這樣... 」
他不敢抬頭，怕自己一看到尹斗俊的臉，就再也說不出這句話。他的手緩緩鬆開，像是放開了最後一絲溫暖，心口涌起一陣刺痛。
尹斗俊感覺到環在自己腰部的手慢慢放輕了力度，像是充滿可惜地緩慢地鬆脫着，最後梁耀燮完全離開了尹斗俊的懷抱，沒有那個人的溫暖，梁耀燮幾乎在下一刻立即顫抖起來，心臟冰冷得作痛。
梁耀燮低着頭想了幾秒，還是揚起了苦澀的笑容，聲音輕得像是要被雨聲吞沒，
「我想說的是，斗俊…你也別對我太好了。」
突兀的停頓，似乎暗示着下一句的意思，但梁耀燮卻沒有多加補充。他看到尹斗俊一臉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樣子，他愧疚地多補一句，
「對不起，很謝謝你做的一切。這段時間是我過得最放鬆無慮的日子... 」
梁耀燮吸了吸鼻子，揉過泛紅的眼晴，在返回工作坊前丟下一句，
「那我先回去跟他們打聲招呼，先送他們離開。」
梁耀燮的身影逐漸縮小，最後消失不見。
要不是地上還躺着兩個熄滅的煙頭，尹斗俊幾乎不能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。再次變大的雨勢，弄濕了地上的煙頭，同時打濕了垃圾桶內的鴨子木雕。木雕沾水後變成深啡色，感覺不斷困擾着梁耀燮的香味都要消散不見了。
尹斗俊難得有點不知所措。他不在意梁耀燮曾經的過去，他現在也清楚自己喜歡上梁耀燮了。只是，他唯一在意的是，目前佔領着梁耀燮的心緒的人到底是誰。
剛才他一直有着強烈衝動，非常想詢問梁耀燮，現在是否還喜歡姐夫，但他突然害怕了。害怕會從那個人口中聽到自己不願意聽的結果，幾次話語都已經到唇邊了，還是沒能把它吐出來。
就算梁耀燮已經丟掉木雕，但這也不完全代表他已經放棄姐夫，他們的回憶在梁耀燮心中這麼重，那麼久，才認識不到幾個月的自己真的可以取代它們嗎?
心口傳來的苦澀酸痛，讓尹斗俊回過神來，他不自覺退後了一步，退到剛好看不見木雕的地方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緩解心頭的苦澀和鬱悶。
他真的喜歡這個人的，但他開始不清楚自己是否該繼續喜歡下去。
天氣還是下着滂沱大雨，天色灰濛濛的，朦朧一片，就像他們兩人的心情一樣，即陰暗又沉重。
TBC.
*這個故事背景在韓國，加上他們是老師客人的關係，所以設定上一直都在使用尊稱和敬語，就算耀燮年紀比斗俊大。（即斗俊ssi, 耀燮ssi/老師)
不過在這一句話，耀燮說的是斗俊吶(두준아)，即半語。
這是我個人很喜歡的一章，覺得自己把他們的矛盾描寫得很好，也很有畫面，哈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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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季戀語》(斗燮四部曲) (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