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夢中的溫度》
_“因為孤單而冰冷，也因為孤單而溫暖。”_
四季戀語 -《冬❄️》
-斗燮的冬天-
第三章
梁耀燮這次回到現實只過了幾個小時，在夢世界待了幾天，心態都完全改變了，好像一切都沒有那麼痛了。
他老實地在醫院接受治療，之後就回家了。如他所想，家人沒有跟他就此事說過一句話，但學校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。
「耀燮，你每週一、三、五必須來見我，」
學校心理輔導老師遞給他一張時間表，
「這是校長的要求，不能商量。」
他點點頭，心不在焉地收下紙條。回到教室，他能感覺到同學們打量的目光，但依舊沒有人主動關心他。
「你最近可以適當減少一些課程，」
班主任私下告訴他，
「但必須參加期末考試，否則會影響畢業。至於大學...」
「我沒有考大學的打算。」
梁耀燮直接說。
班主任嘆了口氣，但沒有多說什麼。他知道班主任已經為他爭取了最大的彈性——必須定期見心理輔導老師，但可以減少部分課程出勤。這種安排已經是校方能給予的最大寬容了。
沒關係，他現在有了守夢者，有了夢世界，再也不會孤單了。只要抽出時間應付那些必須的現實事務，他就能盡可能多地待在夢境中。
經過這幾次，他也終於掌握了進出夢世界的方法了。根據書雅所說，進入過一次夢世界後，之後只要心裡不斷念著『夢世界』三字，就可以順利地自由進入了。
智媛還補充說，第一次進出深層夢境，因為極大的溫差，暈倒而送回現實屬正常的情況，果真自從梁耀燮習慣後，就沒有再出現強制趕回現實的情況了。
一切在非現實中找到該有的平衡後，他們也迎來了下一個任務。
這次的任務，是幫助一位中年男人，讓他能夠順利地在主題公園玩一天。
「據說那是個接近荒廢的主題公園，快要遷拆了，夢主人希望回顧小時候的回憶，再享受一次。」
智媛一如既往地解釋著任務內容，
「我們的職責是公園的工作人員，控制人群和設施就可以。」
「那我呢？」
書雅提出了疑問，大家都明白她是說自己的年紀不符合當工作人員。
「你跟我裝作父女，我們當遊客。」
道賢突然建議，然後看了智媛一眼，
「這樣就沒有問題了吧？」
智媛看了一眼站在一起的尹斗俊和梁耀燮，點了點頭，
「嗯...這是最好的安排了。」
梁耀燮一下看不太明白智媛的眼神，他下意識也瞟了尹斗俊一眼，才發現對方也在打量他。梁耀燮莫名有些不知所措，拉開自己的視線後，推著尹斗俊，就跟著其他人一起進入深層夢境了。
最近，他發現尹斗俊又變得有點不同了。
那天他們在樹林中『對話』過後，他感覺到尹斗俊明顯是對自己放下了敵意，之前從不跟自己對話，最近也會一句沒一句地搭起話來。
可是，那種奇怪的眼神卻是有增無減，那不是憎恨，也不是喜歡，而是一直在觀察打量的眼神。
梁耀燮還以為跟他算和好了，但還是收到他這種眼神，讓他困擾不已了。
他曾為此向智媛訴苦過，怎料對方卻只是說著說，
「那是狼的習性，證明他接納你了啊。」
好吧，這也沒錯。
他的確發現尹斗俊總習慣在遠處，圍繞著所有人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，每逢有誰要找他，下一秒尹斗俊就會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身旁。
但...有一點真的不是錯覺...
這隻笨狗除了一直打量他，還一直跟著他。幾乎每次一轉頭，他會看到尹斗俊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。跟他對上眼的話，對方就會慢慢移過目光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。
這次他跟道賢說，對方聽後輕輕一笑，
「可能我們之中你是唯一跟他年紀相近吧，他沒有惡意的。」
啊，他當然知道隻笨狗沒有惡意，
可是被人這樣光明正大地觀察還是...有點不好意思嘛...
踏過門口，一到達深層夢境就是人山人海的主題公園，其他守夢者已經各自走到自己的崗位不見踨影了。
無數的男男女女在梁耀燮面前走過，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他，不自覺地後退一步，不小心就撞在跟在後方的尹斗俊身上。
「小心。」
尹斗俊一手扶著他的背部，梁耀燮甩開剛剛腦中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小聲地嘟噥一句，
「人真多...」
尹斗俊站在後方，一手扶著他的肩膀，一邊帶著他一直向前步行，梁耀燮好像聽到他輕笑一聲，
「除了我們之外，其他都是夢主人想像出來的。」
「咦，真的嗎？」
「嗯，你看看。」
說罷，只見尹斗俊隨便搭上旁邊一位遊客的肩膀，對方毫無反應，只是雙眼沒有焦點地不斷往前走著。然後他更伸手在遊客面前使勁揮了兩下，看對方還是完全沒有一絲變化，才放開了該名遊客。
尹斗俊低頭跟梁耀燮說，
「不過夢主人無法看到他們的奇怪，他們也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反應。夢主人只會對我們守夢者的異常行為有反應。」
梁耀燮點點頭，在尹斗俊的護送底下，他們快要到達旋轉木馬的攤位了，他突然又好奇了，
「可是，怎樣才叫異常行為？」
他們慢慢離開人群，尹斗俊自然地跟他拉開了一點距離，看著他說，
「大呼大叫，大動作等等，一切跟當下的情況不相符的行為。」
「不過本身夢境通常都很奇怪，夢主人真的都會當成異常行為嗎？」
尹斗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，
「的確，有時候運氣好也能夠矇混過關...所以有一個行為是千萬不能做的，一做就會被夢火反噬。」
尹斗俊打開旋轉木馬的控制室，
「就是直接告訴夢主人他在發夢，這是最危險的。夢主人立刻會有所查覺，甚至連夢主人想像的所有路人都有所查覺，他們會死盯著當事人，然後那個人就會被立即驅逐回現實。」
「所以...《潛行兇間》的故事是真的？」
(台: 全面啟動/中: 盜夢空間)
尹斗俊愣了愣，像是沒料到會突然出現這種話題，他輕輕揚起了嘴角，無聲地一笑，
「算是吧。」
「嗯，明白了，那要小心注意了呢。」
梁耀燮自然地笑了笑，他敏感地也捕捉到尹斗俊唇邊的笑意，可是當他想在看清楚時，又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「好吧，那你先啟動機器，我去控制一下人群吧。」
梁耀燮按壓著心底奇怪的感覺，胡亂找了個原因，就走出控制室。
他去控制了一下眼睛沒有焦點的遊客，無視了心中不斷浮現的詭異感，看到尹斗俊已經啟動木馬後，就讓遊客開始進場。
沒過多久，尹斗俊竟然又開始跟著他了，梁耀燮本來還想說讓他分工合作，但不斷湧入的人潮，讓他無瑕批評這隻黏人的大狗。他只好自己走進控制室，開動裝置後，又馬上去指揮人群，一個人後面跟著一隻狗，場面荒謬至極。
直到第三次重複以上動作後，借著遊客選擇木馬的空檔，梁耀燮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，
「為什麼不斷跟著我？」
「我沒有跟著你...」
尹斗俊別過臉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梁耀燮挑眉看著周圍擁擠的遊客，一臉無言地看著他，
「不只今天，最近也是，到底幹什麼了？」
斗俊沉默了幾秒，最終像是妥協般輕聲說，
「我不知道為什麼，可能我怕傷害到你...所以總覺得在你身邊會冷靜一點...更理性一點...」
這句話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，說完便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。
「好吧，」
梁耀燮意外地沒有追問，他沒想到是這個原因。他沒察覺自己瞬間就心軟了，只是拍了拍他的頭頂，就像在樹林那天一樣，
「那至少走在我能看到的地方，別像個跟蹤狂一樣。」
尹斗俊聽到『跟蹤狂』三字後不禁一顫，表情突然不安起來，但梁耀燮沒有注意到，只是沒好氣地說，
「我不是討厭你這樣，但我們算朋友吧？那就站在我旁邊，不要跟在我後面。」
尹斗俊點點頭，眼神中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放鬆，
「嗯...朋友。」
他輕聲重複這個詞，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。
這個簡單的詞彙在他心中激起了奇怪的漣漪。他已經太久沒有被人這樣稱呼了，甚至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。此刻從梁耀燮口中聽到這個詞，感覺既陌生又溫暖。
梁耀燮看著尹斗俊乖巧地點頭，禁不住小聲笑著說，
「笨狗。」
「...！？」
尹斗俊瞪著眼看著他，臉上的表情介於被冒犯和困惑之間，
「我不是狗...！就算我們同為犬科...!」
這個人類居然又胡亂定義自己的物種了！
梁耀燮看著他認真辯解的樣子，感到一種奇怪的心癢感。平時冷漠的狼人，此刻因為這種小事而激動的樣子，莫名地...有點可愛？
「嗯嗯，知道啦笨狼，工作了，別偷懶。」
他沒有再理會尹斗俊，轉身指揮遊客，嘴角卻忍不住上揚。
其實，狼還蠻可愛的嘛。
另一邊廂，在耀燮和斗俊前往他們的工作崗位後，正走往過山車方向的道賢輕聲問智媛，
「我還以為你會讓書雅和耀燮一起，畢竟他們年紀比較接近，扮演遊客會比較適合。」
智媛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，輕輕搖頭，
「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，但...斗俊需要他。」
「斗俊？需要耀燮？」
道賢挑眉，顯然有些意外。
「你沒注意到嗎？」
智媛的眼神中帶著某種溫柔的了然，
「自從耀燮來了之後，斗俊的情緒穩定多了。而且...在耀燮身邊時，似乎也不沒有那麼冷了。」
道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然後牽起書雅的手，
「走吧，女兒，我們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。」
書雅聽到『女兒』二字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，
「嗯！爸爸，我要先坐過山車！」
❄️
不知不覺，他們已經工作兩小時，一切順利得可怕，感覺就像現實一樣平靜。
梁耀燮下意識看了看天空，他們守夢者能夠在天空中看到夢火，幸好它還在緩慢且穩定地燃燒。確認過一切沒問題後，他才把目光移到旁邊的尹斗俊身上，正在控制設施的他，現在看上去不太對勁。
「你在發抖，」
梁耀燮注意到斗俊的手指顫抖得厲害，立即走到他旁邊，
「我可以如何幫你？」
「不用，」
尹斗俊本能地後退一步，
「我沒事。」
「你很明顯不是沒事...擁抱可以嗎？」
梁耀燮堅持道，他想起第一次跟尹斗俊見面的場景，伸手想要觸碰他。
「我說了不用！」
尹斗俊的聲音突然提高，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，
「我...我的意思是...我知道你的好意，我不需要你的同情...」
梁耀燮挑眉，他步步進逼，
「誰說我同情你？你這隻笨狗，剛剛像個跟蹤狂一直看著我，現在我靠近你又逃走，選好邊站啦。」
「...」
梁耀燮看他的眼神，好像還有心思不滿自己的稱呼，知道他的情況應該沒那麼差，他不自覺聲音平靜下來，
「我只是覺得你跟我很像，所以覺得我能幫助你而已。」
「像？」
「嗯，」
梁耀燮含糊地回應一聲，沒有進一步解釋。他停頓了一下，
「而且，幫助你也是在幫助完成任務啦。如果你因為太冷而失控，任務就麻煩了。」
尹斗俊凝視了他一會兒，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實性。最終，他只是輕輕點了頭，接受了梁耀燮的擁抱。
在夢世界，他第一次擁抱智媛之外的人，就算對方是男生，但梁耀燮本身就不算太高，擁在懷裡比想像中更沒有違和感。
「你好小一隻，因為是人類嗎？」
聽到對方一開口就那麼沒禮貌，梁耀燮冷笑一下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，
「...你隻笨狗，別借故攻擊我個子小。」
然後在尹斗俊的背後拍了兩下，
「如何，有感覺好一點嗎？」
陌生的觸感讓尹斗俊莫名有些尷尬，更過份的是，他好像都要從他們緊貼的胸膛，感受到梁耀燮的緩慢而有力的心跳聲了，他連忙拉開了一點距離，像是為了掩飾心中的異樣，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，
「沒用啦，你這個笨人類...」
梁耀燮聽得出他在模仿自己的口吻，所以完全沒有受到打擊，反而擔心起來，彷彿下一秒就要離開去找智媛了，
「那怎麼辦？...我去找媽媽過來，好嗎？」
尹斗俊下意識抱緊他，沒讓他離開，
「雖然沒有變得溫暖，但好像有好一點，謝謝啦。」
沒等梁耀燮再提出任何疑問，外面突然發出一陣聲響，遊客們也起哄起來。
下一秒，有人突然敲響了他們身處的控制室，嚇得梁耀燮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。對方猛地開門，雙目有神，焦點亦穩穩地放在他們身上。
糟了，是夢主人！
「那個，木馬好像故障停下來了，你們可以看一下嗎？」
中年男人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們，像是在分析他們兩人在控制室幹什麼一樣。
梁耀燮嚇得完全反應不來，尹斗俊立即把他推到身後，上前應對，
「好的，不好意思，旋轉木馬的系統比較舊，不定期會出現故障，我們會盡快修理，非常抱歉。」
「嗯，好的，麻煩了。」
夢主人瞇著眼睛看了他們好一會，看到梁耀燮閃縮的眼神才恍然大悟，
「工作中戀愛啊，真青春。」
「...啊？」
「嗯，抱歉...耽誤你的時間了。」
尹斗俊完全沒有猶豫，一下子就反應過來。
「不會不會，我明白的，我沒有偏見。這種年紀，當然喜歡整天黏在一起啦。」
夢主人爽朗一笑，
「沒事，那麻煩你們維修，我待會再來坐木馬。」
梁耀燮這下真的嚇傻了，尹斗俊在旁邊不禁一笑，他一邊示意著讓夢主人走出控制室，一邊跟排隊的遊客說明情況。待梁耀燮反應過來，尹斗俊已經控制好情況，遊客都已經散光了。
尹斗俊再次走進控制室，只看到梁耀燮雙腿發軟坐在地上，大口地抽著氣，尹斗俊搖搖頭，笑說，
「笨人類，你的臨場反應連一隻笨狗都不如。」
「...哇，我快被嚇死。」
尹斗俊初步檢查著機器，
「嗯，正常的，第一次。多練習就沒問題。」
「可是...你真自然啊，毫不猶豫就承認了我跟你...呃...」
梁耀燮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字那麼難開口，難為情得簡直讓人不知所措。
「承認我們在交往？」
「喂，你別亂講！多...多令人誤會...」
沒有多少愛情經驗的梁耀燮，連耳朵都通紅了。
尹斗俊一臉笑意，他沒有回答梁耀燮，反而是看了一輪機器後，拉了一下梁耀燮的手臂，
「一起出去。」
後者還在害羞的狀態，不禁反射性一縮，大喊道，
「去...去哪裡？」
「故障這邊弄不好，一起去旋轉木馬的機械室。」
「...不用一起吧..」
尹斗俊皺眉，認真地說，
「夢主人最新的認知是我們在交往，所以我們必須要『工作中戀愛』。而且你臨場反應那麼差，還是跟我待在一起比較好。」
梁耀燮已經滿面通紅，他看著尹斗俊的神情，試圖找出他話語的真假。只是對方看上去太認真了，而且說的確是事實，最終他被說服了，跟著尹斗俊走進那狹窄的機械室裡。
尹斗俊和梁耀燮並肩跪著修理旋轉木馬的控制系統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和對方身上獨有的氣味充斥著這個小空間。
「你懂得如何修理嗎？」
「不太知道，但先看看。你傳個扳手給我。」
尹斗俊低聲說，手伸向梁耀燮的方向。
「我可以問你些問題嗎？」
像是為了緩解兩人獨處的尷尬，梁耀燮突然開口。
「嗯，關於夢世界的？」
尹斗俊專注地修理著，隨意應了他一句。
「不，關於你的。」
聽罷，尹斗俊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，看了一眼同樣蹲在自己旁邊的梁耀燮，無聲地笑了聲，然後再次把集中力拉回來，
「剛才有個笨人類說我們是朋友，所以我想可以隨意問？」
梁耀燮聽到他這樣說，他沒有察覺自己竟然暗暗慶幸，眼前的狼人已經完全向自己打開心房的事實，他等不及地問，
「聽道賢哥說我們年紀相仿，那你實際是多大？」
「我在狼人族群也算年輕的，今年剛二十一歲。」
「原來真的不比我大很多，我留過級，所以今年十九了。」
梁耀燮點點頭，然後又忍不住開玩笑道，
「那我要叫你哥嗎？」
尹斗俊揚起嘴角，
「我們狼族不太著重稱呼和敬語的，不過如果你喜歡也可以叫。」
「嗯，斗俊哥！那我也不講敬語了？」
梁耀燮笑了，看到對方沒好氣地點點頭，他瞬間心情好了起來，
「感覺好神奇呢，神秘的狼人竟然跟我是稱兄道弟的關係。」
尹斗俊也禁不住一笑，故意說，
「我也是第一次收小弟。」
梁耀燮遞過下一個工具，縱容著對方稱自己為小弟，繼續問道，
「那你小時候也去過主題公園嗎？」
「沒有，」
尹斗俊簡短地回答，
「狼人族群不會去這種地方，也沒有這種文化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太多氣味，太多聲音...太多不同的刺激源了，對我們來說很難控制情緒。」
「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那樣？」
梁耀燮回想起自己的反應。
「算是吧，」
尹斗俊的手停頓了一下，點點頭，
「那次...我很抱歉。我當時情緒不太穩定...不太清醒。」
「沒事，一開始是有點嚇到啦，不過之後也沒什麼。」
梁耀燮輕描淡寫地說，
「而且在這裡不會留下傷痕，不是嗎？」
「嗯，那就好。」
尹斗俊默默地繼續工作，沒有再多加回應，但梁耀燮注意到他的肩膀似乎緊繃了一些。
那，你那天到底認錯我成誰？
他腦中突然浮現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，很想問出口，但又莫名有些害怕有可能會聽到的回答。
梁耀燮心中浮起異樣的膽怯，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，他繼續發問，
「你們狼人家族是怎樣的？你也有家人嗎？」
尹斗俊沉默了幾秒才回答，
「有，不過...跟他們不太熟，不怎麼聯絡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梁耀燮抬頭看他。
「大概是我太不像個狼人了吧，」
尹斗俊輕輕聳肩，
「狼人應該強壯、勇敢、不害怕受寒冷影響...而我，」他苦笑一下，
「你也看到了...所以在幾年前，我就決心離開狼群，直到現在。」
「我...也跟我的家人不熟...大概我不太像人吧？」
雖然是自嘲，但梁耀燮的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苦澀。
「不會，」
尹斗俊一下子停下了手上的動作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，
「你...你這個人類，是我見過最像人...呃...」
他語塞了，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。
「哈哈，謝啦，」
梁耀燮笑著打斷他的窘境，
「至少我在這裡能活得像個人。」
尹斗俊望著他的側臉，眼中閃過一絲擔憂，
「在外面...也可以的。你相信我。」
「嗯。」
梁耀燮高興地回應，
「能跟你這樣平靜地說話，我覺得蠻好的...其實我還以為你很討厭我。」
尹斗俊的手一滑，工具差點從手中跌下，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...第一天就受到你的攻擊，雖然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的，可是你之後都一直對我很兇，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很討厭我。」
「...不，我不討厭你。」
尹斗俊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。
「那為什麼...」
「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...害怕再攻擊你，還有...」
尹斗俊打斷他，然後又陷入沉默。
「總之是我個人問題，不是你的錯。」
梁耀燮等待他繼續，但尹斗俊隔了一會才說出這樣模稜兩可的話，然後又沉默了，似乎已經決定結束這個話題。
看他說到這個份上，梁耀燮突然也覺得自己沒什麼立場講什麼，心底閃過一絲苦澀，但又被他火速忽略掉。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工作，只有機械的聲音填補著空白。
「等等，他來了。」
沒過多久，尹斗俊突然低聲說，眼睛盯著機械室的入口，然後自然地讓梁耀燮站到機械室內部，自己則用身體擋在門口。
梁耀燮僵住了，
「誰？」
「夢主人，他正向這裡走來。」
「我們該怎麼辦？」
眼看完全沒有改變的機械內部，梁耀燮緊張地問，
「他會發現我們根本不懂怎麼修理這個機器的。」
「不用怕，記住我們的設定，」
尹斗俊平靜地說，
「我們是在工作中戀愛的員工。」
「等等，我們要演——」
「嗯，你相信我嗎？」
尹斗俊擋著機械室的門口，低頭看著他的眼睛。明明沒有足夠光線，梁耀燮抬頭卻感受到他眼中的堅定，以及一些梁耀燮不知道如何定義的情緒。
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，下意識別過了面，小聲地嘟噥著，
「你都這樣問了，我如何說不信...」
尹斗俊被逗笑了，噴出了一下鼻息，然後他突然湊近，在梁耀燮耳邊低語，
「笑一下，像是我說了什麼有趣的話。」
梁耀燮勉強擠出一個笑容，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。尹斗俊的氣息就在他耳邊，惹得他全身微微顫抖，這種親密感讓他心跳加速。
「很好，繼續演，」
尹斗俊說著自然地將手放在梁耀燮肩上，更變本加厲湊到他嘴邊，動作親密得過分，
「他正在看我們。」
過分靠近的距離，兩者的眼神毫無防備地撞進對方的眼中，他們均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對方都不禁停止了呼吸，不由自主地觀察起對方深不可測的眼神。尹斗俊的眼型冷峻，但此刻卻充滿柔情，梁耀燮眼型柔和，此刻卻只有緊張感不斷打轉。
梁耀燮不知道該如何說清楚此時此刻的感受，一切都太超過心臟能負荷的程度了，他本能地伸手想擋著尹斗俊的眼睛。
「唉，不想打擾你們，但木馬修好了，想跟你們說一聲謝謝！」
在那一刻，夢主人的聲音冷不及防地響起，尹斗俊迅速捉著梁耀燮的手，並把他的臉按在自己的懷裡，試圖替他遮掩夢主人的目光。
「不會，謝謝你的諒解，我們會立即安排你乘坐木馬，麻煩你排隊等一下。」
夢中人再次大笑，
「好的，沒問題！」
他慢慢退出機械室，還聽到他漸漸遠去的聲音。
「哎呀，真是太美好了，親得耳朵都紅了。」
梁耀燮此時才突然醒覺，下意識看向尹斗俊的耳朵，才發現還沒來得及消散的粉紅，這個事實讓他更加難以呼吸了，心跳快得完全不能自控。
此時，就如夢主人所說，旋轉木馬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，燈光也亮了起來。
「為什麼會這樣？怎麼突然被修好了...?」
梁耀燮努力壓制著狂跳的心臟，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。
「夢境的所有東西最終都會根據夢主人的意願進行，夢主人想坐木馬，木馬就會自然修好。」
尹斗俊的聲音聽上去跟平時無異，但此刻的他目光完全沒有放在梁耀燮身上。
「所以我們其實...不需要真的修理它？」
「理論上是的，但我們必須表現得像是在修理。這就是夢境的弔詭之處——既受物理規則約束，又遵循夢主人的潛意識期待。」
梁耀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突然尷尬地回神，
「那哥，我們先繼續完成任務吧？」
尹斗俊不知道想些什麼，只是應了一聲，就步出機械室了。
他們重新收拾起心情，再次投入到任務當中，一切平靜無比，誰對沒有提及剛才的事，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。
待主題公園的遊客開始消散，他們這邊的任務也結束了。夢主人如願在旋轉木馬玩了兩回之後，就又跑到智媛那邊的設施，硬是玩了好幾次都不願離開。
他們站在旋轉木馬旁，夕陽西下，主題公園的燈光開始亮起，夢火在遠處若隱若現。
「我剛去看了看媽媽那邊的情況，她說應該多玩幾次，夢境就差不多完結了。讓我們可以先偷偷休息一下。」
梁耀燮從便利店拿了兩枝水、巧克力和糖果，一邊分享著最新狀況，一邊把手上的東西遞了給旁邊的尹斗俊，然後也一屁股坐下了。
「嗯，夢火尚算穩定，再等一會我們再去跟他們會合吧。」
「嗯，好！」
梁耀燮盆起腳，稍微鬆懈下來的他，一邊吃著軟糖，一邊抱怨，
「唉，累死了，簡直跟打工沒兩樣嘛。」
「真的就看任務類型，有時候真的會跟上班上學沒分別，」
尹斗俊嘴邊含著笑意，打開水瓶後喝了兩口，掃了一眼梁耀燮抱過來的小吃，忍不住調侃，
「雖說在深層夢境，只要夢主人不發現就做什麼都可以...但你去便利店抱回來的就只有糖果，取向還真像個小孩。」
「...哼，不高興你別吃。」
梁耀燮不滿了，想著從他手上搶過糖果，但沒有成功。尹斗俊沒有理會他，反而站了起來，把糖果丟進口中，
「今天辛苦了，要不要玩一下？」
梁耀燮驚喜地瞪大了眼睛，
「可以嗎？」
尹斗俊笑了，走到控制室打開電源，旋律木馬瞬間亮了起來，
「嗯，記得我們的設定嗎？」
不提及還好，一說起梁耀燮又害羞起來了，一下子說不上話來。尹斗俊見狀，自然地扶著他的腰，讓他依靠著自己坐上一隻木馬上，
「梁小朋友，這隻馬滿意嗎？」
「還好...」
尹斗俊一笑，坐到他旁邊的木馬上，對他說，
「下班後，還是要玩一下設施才願意走的情侶，這個設定完全沒有問題，對吧？」
梁耀燮不懂得回應，只管點頭贊同後，就別過面，不敢再看尹斗俊一眼。
今天跟尹斗俊的關係...實在是發展得太快了。
短短一天就了解他更多，比起在樹林那天，尹斗俊的身世和寒冷更讓他覺得憐憫；他的行為和話語更是讓梁耀燮時而心跳不已，時而卻覺得他可愛得不行。
腦中的想法和情感，今天一整天都起伏不定，七上八下的，雜亂無章地四處亂竄，叫梁耀燮都看不清自己的真實感受到底是什麼。
這邊的尹斗俊也陷入了思考中。自從眼前這個人類主動向他展露自己傷痕和弱點，尹斗俊知道自己已經被攻破了心理的防衛了。
這個人類...總是放肆又主動地侵入他的領地，被發現後卻又用盡方法告訴他，自己並沒有惡意。無論尹斗俊做出什麼行為，對方都會盡量接納和諒解他，明明曾經是個在生命邊緣的人，他卻可以重新振作，反而開始溫暖著身邊其他人。
他...還能壓得住自己情緒的不穩定。
尹斗俊在他身邊，雖然沒有感受到溫暖，但他可以感受到心靈的安穩和平靜。在梁耀燮旁邊，他的情緒甚至輕鬆得可以有余力開起玩笑來，這是他從智媛那邊從未得到過的。
為什麼會這樣...他到底是什麼人...
旋律木馬轉了幾個圈後，開始緩緩停下來，音樂和燈光逐漸停止，沒等梁耀燮回過神來，尹斗俊又再次來到他身邊，試圖要抱他下馬了。
梁耀燮忍不住說道，
「你們狼人都是這樣照顧比自己小的人嗎？我好歹也是成年男人。」
尹斗俊一愣，他現在才察覺到自己不斷做出過分保護的行為，他不禁抿了抿唇，突然不知道該如何解釋，
「嗯，習慣了是這樣。」
他低頭，胡亂說了個理由就搪塞過去。他不敢說，狼人其實對小孩或伴侶才會這樣過度保護。
「嗯，好吧。」
梁耀燮沒有懷疑，便伸出手打算扶著尹斗俊下馬。怎料就在他的手接觸到尹斗俊肩膀的瞬間，對方整個人猛地一顫，眼睛瞪大，迅速後退幾步。
「怎麼了？」
梁耀燮擔心地問，自顧自下馬後，向他靠前了一步，
「我碰到你哪裡了嗎？」
尹斗俊沒有回答，只是看著自己的肩膀，表情介於驚訝和恐懼之間。
「哥？」
「我...我得走了。」
尹斗俊突然說，轉身就走。
「等等！」
梁耀燮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，
「你為什麼要走！告訴我！」
「放開我，」
尹斗俊掙扎著，聲音有些顫抖，
「你...你不清楚這代表什麼！不...不會的...」
「你冷靜點！」
梁耀燮握緊他的手腕，不讓他掙脫，
「什麼代表什麼？沒事的，告訴我！」
尹斗俊停下掙扎，深呼吸幾次才開口，
「傳說...狼人族的傳說提到，我們只能從...從命中注定的人身上感受到溫暖。」
梁耀燮點點頭，
「我知道，所以你才對媽媽告白，是吧。」
「嗯，對的，但現在...現在..從你身上...」
完全沒有意料過的梁耀燮，禁不住愣了一下，尹斗俊捉緊這個空檔，眼看就要消失在樹林當中了，梁耀燮立即叫著他，跑著呼喊，
「那這只是傳說！實際可能不同的！」
「你不明白，」
尹斗俊搖頭，他被梁耀燮堵在樹林一處，只好轉過身，絕望地跟他解釋，
「對我們來說，傳說就是法則...」
尹斗俊感到自己的世界在瞬間崩塌。如果他從梁耀燮身上也能感受到溫暖，這意味著什麼？他對智媛的全部感情是否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？他是否連最基本的狼人特質都理解錯了？
他的心中湧起一陣恐慌。梁耀燮會怎麼想？他會討厭自己嗎？更可怕的是，如果自己無法理解這最基本的狼人特質，他還算是一個狼人嗎？他還是誰？
逃避是唯一的本能反應。他早已習慣逃避——逃避狼群，逃避自己的本性，逃避可能的連接。這個循環他太熟悉了，每次他接近某種穩定或溫暖，恐懼就會將他拉回孤獨的深淵。
「好，就當是真的，」
梁耀燮大口喘著氣，直視著他的眼睛，
「那又如何？」
「...啊？」
尹斗俊愣住了。
「我說過，我不害怕你，」
梁耀燮的聲音堅定而平靜，
「也不討厭你。」
「...」
「哥...你相信我嗎？」
這幾句話在兩人之間懸浮著，帶著某種未說明的重量。空氣突然變得厚重而親密，梁耀燮把剛才尹斗俊的話，照樣送回給尹斗俊。效果顯著，震撼得他不敢再反駁了。
尹斗俊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確定，心跳亦因為對方剛才的話而加速。最終，他像是認輸似的，低聲說了句，
「當然...相信。」
梁耀燮也莫名被他的情緒影響了，鼻子有些發酸。他紅了眼眶，走上幾步，捉起了這隻傷痕纍纍的狼人的手，希望把難得的溫度源源不絕地供奉給對方，
「如何，現在，有感覺好一點嗎？」
剛才旋律木馬控制室的情景再次浮現在自己眼前，同一句話，但完全不一樣的情感。這樣的反差讓尹斗俊一陣哽咽，
「嗯...很暖。」
尹斗俊雙手握緊了梁耀燮的手，忍不住把臉埋進他的手中，低聲說，
「...真的很暖，謝謝你。」
梁耀燮感覺到幾滴溫熱的水點滴到自己的手上，但他沒有逃避，接受著狼人的依靠。他伸出另一隻手，在尹斗俊的頭頂摸了幾下，語氣既溫柔又帶著熾熱的濕潤，
「沒事了，我們一起出去，好嗎？」
❄️
夜幕降臨，主題公園的遊客漸漸散去，只剩下他們和遠處閃爍的夢火。
剛才哭過一輪的尹斗俊和梁耀燮坐在一個安靜的角落，看著那奇異的紫紅色火焰，等著其他守夢者出現。公園的燈光依次熄滅，只剩下夢火的光芒籠罩著他們。
梁耀燮任由尹斗俊牽著自己的手，他抬頭看著空中的夢光忍不住問道，
「哥知道夢火為什麼會不熱嗎？」
尹斗俊望著那紫紅色的火焰，全身的注意力卻放到跟梁耀燮緊握的手上，對方傳來的溫暖讓他安心，
「有個說法是，因為它不是真正的火...它是我們無法放下的情感殘留。它不熱是因為已經不再燃燒，而觸碰時會感到寒冷，是因為它仍然存在著。」
「就像是...記憶中的痛苦？」
梁耀燮試著理解。
「或許吧，」
尹斗俊點頭，
「聽說我們來到這裡，可能是因為現實中有些情感無處安放。有人說夢火是我們最後的熱情...」
「我有聽說過，說進入夢世界要足夠孤寂...」
梁耀燮看著紫色的天空發呆，
「你覺得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？為什麼是我們這些人？」
尹斗俊沉思了一會，
「不知道，也許...是為了遇見彼此？」
這句話脫口而出後，他似乎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坦誠。梁耀燮轉頭看他，發現他的眼睛裡映著夢火的光芒，顯得格外明亮且脆弱。
感受到對方的手握緊了一下，梁耀燮好像突然有點明白他的意思，內心有些動搖，聲音微微顫抖，
「剛才你說夢境的走向會受夢主人的意願影響...」
「嗯。」
「那麼...」
梁耀燮眼神飄忽，
「...你相信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嗎？有可能因為他希望我們是情侶，所以我們今天才...感覺這樣...奇怪嗎...？」
尹斗俊轉頭直視他的眼睛，他想了幾秒，表情異常認真，
「就算是夢主人的意願影響了今天發生的一切...我也相信，此刻看著你，觸碰你的感覺是真實的。」
梁耀燮沒有回答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尹斗俊的側臉，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安定感。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夢境世界裡，尹斗俊的存在突然變成了最真實的錨點。
「我也是，」
最後，梁耀燮輕聲回應，
「今天...一切可能有些衝動，但我所做，所說的都是真心的。」
「嗯，或許兩者都有。因為夢主人的影響，我們可以借此為藉口，更加能夠跟隨內心所想。」
梁耀燮感到呼吸一窒，尹斗俊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。在夢火的映照下，尹斗俊緩緩靠近，他們的呼吸交融在冰冷的夜空中。
雙目和呼吸再次交纏起來，但他們彼此都知道，這跟剛才的演戲完全不同，可能是氣氛使然，但心底的悸動、對方的溫度、眼神中的信任和情感是無可置疑的真實。
就在他們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氣息時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呼喚聲，是智媛的聲音，
「斗俊，耀燮！是時候了。」
尹斗俊猛地停下動作，眼中閃過一絲清醒和驚訝。他輕輕後退，聲音有些沙啞，
「...我們該回去了，即將要結束夢境了。」
梁耀燮點點頭，心臟依然劇烈跳動著。那個幾乎發生的親吻懸在他們之間，既未實現又無法忽視，在無人的樂園中留下一個無形的問號。
TBC.
這章我真的太拼了 一章過一萬字也是第一次 哈哈
沒辦法因為太多重點要寫了!!
另外 補充一句 各人的年紀
書雅10代初 耀燮19歲 斗俊21歲 道賢30代中 智媛40歲
嗚嗚 可是我會說我都寫哭了嗎 耀燮反問斗俊是否相信自己 然後斗俊哭說當然相信的場景..QAQ
他們都互相需要啊 又暖又心痛的感覺TAT
我也很喜歡這章前部分 斗俊一直無意識保護著耀燮 跟他假扮情侶 真拍拖也很令人心動 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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