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夢中的溫度》
_“因為孤單而冰冷，也因為孤單而溫暖。”_
四季戀語 -《冬❄️》
-斗燮的冬天-
注： 本章含有憂鬱， 焦慮和恐慌發作的描寫，敬請注意閱讀。
第四章
「為什麼不斷跟著我？」
＊
「他正在看我們。」
*
「梁小朋友，這隻馬滿意嗎？」
*
那個老是打量著自己的眼神，那個抱著自己腰的觸感，那個他們之間差點就要發生的親吻...
梁耀燮緊緊閉起眼睛，希望暫時擺脫腦中令他臉紅耳熱的想像。
那天的畫面，連同空氣中棉花糖的甜膩，各種設施的燈光和旋轉木馬的背景音樂，已經不只一次在他的眼前重播了。
如果你問梁耀燮，他覺得那天的一切，簡直就像是一杯高度數的烈酒，從頭到尾每一刻都讓他措手不及。
那天，那杯酒來得太快，也讓他醉得太快了。
「李老師...」
「嗯？」
梁耀燮坐在椅子上，雙腳不自覺在一下一下踏在地上，他看著鞋頭發呆，幽幽地開口，
「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？」
「耀燮是喜歡上誰了嗎？」
學校心理輔導老師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的神色，語氣平和且溫柔地回應。
「我也不知道 。可能我沒有感受過吧...所以有點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那，當耀燮想起那個人，你感覺如何？可以具體形容一下嗎？」
可是宿醉的感覺，並沒想像中難受。
自從那天之後，梁耀燮每次回想起來，心裡都會癢癢痛痛的，思緒也有點混亂，但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，嘴角甚至會忍不住上揚。
他下意識捏起手指起來，慢慢組織著想法，
「他，做什麼都很笨拙，但對我很好，經常保護我，令我覺得有些尷尬的同時很有安全感，從來沒有人對我那樣好過。他不喜歡我為他改的別名，那個樣子也很好笑很可愛，讓我更加想作弄他。」
「嗯，做得很好。還有其他嗎？」
「他...大多數看上去很堅強，但我也看過的脆弱的樣子...我幾乎本能地想只想安撫他，不想他再痛苦。」
心臟用力地跳動 ，梁耀燮一頓，
「可是... 他跟我很像。他本能地會靠近某些親切的人，而且那天...那天的氣氛比較曖昧，所以...我不太確定他的心意。」
「耀燮你是怎樣想的呢？你會希望跟他交往，跟他親近嗎？」
「我...不知道，但在他旁邊，我覺得很心裡很踏實，也很高興。」
老師淡淡地一笑，看諮商時間差不多了，
「今天先到這裡吧。你做得很好，感覺你狀態好很多了喔。」
梁耀燮開始接受每週三次，跟心理輔導老師聊天，對方專業地公事公辦反而更讓他感到自在。他同樣微微一笑，
「嗯，謝謝。」
老師忍不住多加一句，神情帶著慈愛，
「雖然你說你沒有接受過愛，但他會保護你，你同樣會心疼他，這就是喜歡喔。」
「喜歡很簡單，就是想為對方多做一點。不過感情是有時機的，停一下慢慢觀察一下，不用急，有緣的話絕對會找上來喔。」
梁耀燮不知道聽進多少，他思考了幾秒，點點頭並退出諮商室。
❄️
再次踏進夢世界，從遠處就看到守夢者眾人圍繞著夢火，看上去一臉擔憂。
放眼望去，只見夢火愈燒愈來猛，甚至從暗紫紅色變成了光亮的粉紅色。
「哥哥，你來了！」
書雅一把就拉過梁耀燮，自然地繞著他的手臂。轉過頭，連尹斗俊也飛快出現在他身後，一副要抱著自己的模樣，他腦中突然閃起這幾天一直浮起的擔心，他不著痕跡地輕輕避開尹斗俊的動作，摸了兩下書雅的頭，
「嗯，你們都好早到呢。」
書雅看了一眼尹斗俊，像是想起什麼一樣，有點不情願地猶豫著手上的動作，最後還是不肯放開梁耀燮，
「我...我才不要放手，斗俊你牽左邊的！」
尹斗俊沒有正面回答她，但聽話地牽起梁耀燮的左手，語氣好像帶著高興，唇邊還帶有一絲笑意，低聲說，
「你來了。」
梁耀燮看著他的眼神，心裡不由自主地猛跳起來，但同時也為自己的情況感到有點無奈。書雅一向黏自己他是知道的，但現在還加上尹斗俊這隻跟尾狗，他覺得自己簡直變成隻泰迪熊玩偶了。
那天他們會合後，尹斗俊能從梁耀燮身上感受到溫暖這一點，馬上傳達到其他幾個守夢者的耳中。他們先是一愣後，智媛和道賢都笑一笑表示明白，只有書雅覺得尹斗俊有心跟自己搶她的哥哥，不時可愛地耍起任性來。
梁耀燮一臉無奈，被他們左右抱著來到夢火旁邊，今天竟然連長老也在，梁耀燮率先問道，
「今天的夢火是有什麼問題嗎？」
智媛有些擔心地回答，
「夢火好像燒得愈來愈快了。」
長老觀察一會，像是安撫著大家一樣，語氣平靜，
「你們互相，亦都各自跟夢火連結在一起，連結得愈深再燒得愈快。這是正常的情況，你們繼續任務吧，不用太擔心。」
夢世界是毒藥也是解藥，只是，確實是燒得有點太快了。
長老嚥下一句沒有說，然後又默默離場。
這群人連結得太好了，比之前任何一組守夢者都要更好，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「那好吧，我跟大家說一下今次的任務。」
智媛只好接過話語權，
「這次的夢主人是位年輕女性，她很快就要在公司會議上進行業務發表，我們幫助她順利渡過就可以了。」
「這次真的沒有我的職位了呢？」
書雅聽後提出疑問，在旁邊的道賢忍不住開玩笑道，
「估計不會有大老闆私生女之類的角色吧？」
智媛見此，緩了緩剛剛緊張的神色，
「嗯，書雅你這次就休息一下吧。」
「好，沒問題。」
書雅聳聳肩，然後對道賢說，
「那乖女兒只能在家裡等爸爸回家了。」
看他們利用上次主題公園的角色打趣起來，梁耀燮也忍不住一笑，
「你乖乖等我們回來吧。」
書雅瞬間有些不服氣，小心翼翼地瞟了尹斗俊一眼，
「哼...沒辦法，這次先讓哥哥給你。」
開了幾句玩笑，剛才的氣氛總算稍為輕鬆下來，守夢者們開始準備再次進入深層夢境了。梁耀燮突然想起剛剛長老的話。
如果我們連結得愈深，夢火就會燒得愈快，那不是反而增加被反噬的風險嗎...好像怎麼想都還是有點奇怪。
「在想些什麼？」
尹斗俊的聲音如常地從背後響起，他的手仍被對方緊緊捉著，梁耀燮突然精神有些恍惚，
「沒什麼，就是覺得剛才長老所說的好像有點矛盾...所以我們連結得緊密反而不好嗎？」
「...確實有些奇怪...但沒關係，我會保護你的。」
看著尹斗俊認真的神情，當天的回憶再次來襲，莫名的心動和心慌讓他不自覺掙脫了尹斗俊的手，他立刻尷尬地別開了面，眼看智媛和道賢已經要進入深層夢境了，他用抽出的手推了尹斗俊的背部兩下，
「嗯...先進去吧，來不及了。」
只是尹斗俊並沒有加快腳步，他沉默了兩秒，
「你，果然是覺得有點大負擔嗎...？無故要照顧...像我一樣的生物..？」
「不是的！」
梁耀燮聽到更慌張了，他沒想到自己一句就如此影響到尹斗俊的自我價值和自尊感，他突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如此煩惱，他的本意並不是想傷害尹斗俊，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，你別亂想。」
「...」
梁耀燮看著遠處的夢火，有些猶豫還是鼓起勇氣地說，
「我只是覺得那天晚上...一切發生得太快了，我們好像沒有足夠時間思考那是什麼...」
尹斗俊抿了抿唇，過了幾秒才慢慢點點頭，眼神中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，
「你後悔了嗎？」
「不是後悔...！只是在想，那究竟是什麼，我們的感受...是什麼。」
尹斗俊沒有回答，聽到遠處的智媛和道賢呼叫著他們，他才帶著點沙啞，低聲說，
「嗯...我知道了，先進去吧。」
梁耀燮敏銳地觀察到尹斗俊立即站開了半個身位，他的心情同樣不太好受，但瞬間也不知道說什麼，只好沉默地一起進入深層夢境了。
這次的夢境角色很簡單，他們四個都被分配到跟夢主人一樣的部門，只要幫助夢主人在接下來的業務發表整理相關資料就可以了。
「那個...我應該需要多一位同事一起講解，請問你們有人可以幫個忙嗎？」
夢主人有些尷尬地抬頭，
「內容不會太多！就是前面有一部分，如果分兩個人發表，好像會比較有條理，所以...」
「金主任，讓我來吧。」
守夢者面面相覷，道賢率先回應。
尹斗俊和梁耀燮還沒有太多社會經驗，職位也沒有夢主人高，不太適合；智媛的角色是科長，職位比夢主人高，有些尷尬。思來想去，還是跟夢主人一樣，同為主任的道賢來負責比較適合。
「好！那就拜託你了，非常感謝！」
幸好突發事件就這樣擺平了。
梁耀燮整理好手上的資料後，抽了抽懶腰，習慣性看了一眼旁邊的尹斗俊，卻發現他旁邊竟然是個空位。
那隻拼命跟著自己的跟尾狗，現在竟然又躲起來了。
尹斗俊瑟縮在寂靜無人樓梯間，忍受著突然來襲的寒冷。自己明明得到梁耀燮的溫度才沒有幾天，他竟發現自己已經開始對這種，已經獨自面對十多年的寒冷感到陌生了。
「...哥，你怎麼又躲起來了？」
此時，樓梯間安全門被猛地打開，只見梁耀燮像是四處找自己一樣，輕輕喘氣。
梁耀燮瞬間有些懊惱，他幾乎本能地不希望看到尹斗俊變回之前封閉自己的模樣。
剛才工作的時候，他已經發現到尹斗俊的狀態好像又變差了，連手都再次震抖起來。
「我沒事...」
尹斗俊掙扎著站起身，但雙腿依然顫抖，
「狀況突然變差，但沒事的...你不用在意我。」
梁耀燮立即上前扶住他，不讓他推門離開。
「你...需要擁抱嗎？」
「不...」
「別說廢話！先抱著再說。」
梁耀燮禁不住罵了他一聲，主動地抱緊了尹斗俊，從他身上傳來的寒冷，使梁耀燮也不禁打了下冷顫，他有點擔心的問，
「如何？」
「沒什麼用...今天特別冷...」
梁耀燮更急了，他猶豫了一下，
「那...要找媽媽幫忙嗎？」
尹斗俊沒有回答。
他突然想到自己因為這個可笑的狼人傳說，因為感覺到溫暖就分別向兩個人告白，現在簡直把一切都搞到一團糟。他不單讓兩個人類感到無比尷尬，他自己亦更加不知道傳說的真相是什麼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什麼，他到底是什麼怪物？
看到尹斗俊沒有點回答，梁耀燮輕聲道，
「我知道你需要溫暖才能生存，如果...你從我這裡感受到的溫暖，只是因為我剛好在那裡...也沒關係的，我想媽媽都會沒關係的。」
陷入了低潮的尹斗俊，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「我的意思是，」
梁耀燮繼續說，
「我在想，如果能找到另一個讓你感到溫暖的人，一個你真正喜歡的人...那應該會更好，不是嗎？這樣你就不用在需要幫助時顧慮這麼多...不用那麼辛苦了...」
尹斗俊的表情變得難以捉摸，他想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開口，
「你認為...我只是因為需要溫暖，才...」
梁耀燮別開了面，不敢看尹斗俊，他沒想到只是讓尹斗俊找個真正喜歡的人，還能令自己的那麼難受，
「我明白的，狼人為了生存需要溫暖，這很正常。那天的所有事...可能只是夢主人的影響...」
「...你真的認為我只是為了溫暖才接近你嗎？」
尹斗俊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「這很正常，狼人需要溫暖才能生存。我...我能理解。」
梁耀燮努力保持聲音平穩，
「如果你能找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會...更好。這樣你就不用因為需要溫暖而...委屈自己接受我了。」
「委屈？」
尹斗俊皺眉，他覺得自己鼻子都使勁酸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的，我不是...最理想的選擇。」
梁耀燮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自我懷疑，
「我只是...碰巧在那裡而已。」
尹斗俊沉默了片刻，梁耀燮太過小心翼翼了，他知道對方在為自己著想，但為什麼會讓他聽得如此痛苦。
可是，我又到底需要什麼呢。
我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，真的可以說自己並不只是本能地想要溫暖嗎？
「那天晚上...」
尹斗俊停頓了一下，似乎在思考如何表達，
「我是因為感受到溫暖而震驚，但後來...」
「後來什麼？」
「...沒什麼...」
尹斗俊覺得他的心從來沒有如此動搖過，除了每分每秒都在刺痛自己的冰寒，梁耀燮的每句說話，自己的每句自我懷疑都死死壓在自己的心上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他移開視線，強逼自己說，
「或許...你是對的。」
「謝謝你的善良...在那種氣氛下，還願意幫我，可能是，我影響你了。」
❄️
業務報告會議進行得非常順利，道賢用低沉平穩的聲音引入發表內容，清晰地開門見山後，夢主人緊張但還算專業地接過話語權，中間任何人都沒有出現失誤。
部長聽後，問了幾個常規問題後，也滿意地點點頭，那一刻，大家都知道這次任務也算完美結束了。
走出會議室後，梁耀燮習慣性看了一眼窗外的夢火，幸好它目前暫時穩定下來了。轉過頭，看到道賢竟難得地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同樣窗旁，靜靜地注視著那紫紅色的火焰。
「你今天發表時聲音真好聽，特別專業。」
梁耀燮走到他身旁，真誠地說。
道賢微微一笑，眼神卻有些遙遠，
「嗯...在夢世界這裡，我至少可以說話，」
他的聲音低沉而珍惜，
「你無法想像，看著別人談笑，而你只能用手勢和紙筆溝通是什麼感覺。」
梁耀燮一頓，像是沒有想過道賢會特別帶起這種話題，他試圖用幽默緩解氣氛，
「一定很鬱悶吧，我能說話，卻也只能看著別人談笑，都已經夠痛苦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
「在這裡盡情說吧，我絕對不會打斷你。」
道賢難得地笑出聲來，
「不過我有時會想，我的沉默或許跟我的身體障礙無關，可能只是性格問題。」
他轉向耀燮，
「但在這裡...你應該也有同感吧？不用擔心別人的目光，不用擔心被誤解或被同情。在這裡，我只是我，不是『那個啞巴』。」
「嗯，我明白。」
梁耀燮認真地說，
「不過在我眼裡，你從來都只是道賢，一個沉默但內心強大溫柔的人。」
「哈哈，謝了。可能就是這樣...我們才愈來愈依賴這裡吧？」
梁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些什麼。
「算了，是長老叫我們不要擔心的，我們說些其他的吧。」
道賢自顧自打圖場，然後思考了兩秒，才淡淡地開口，
「斗俊...看上去很不對勁，他從來沒有這樣不安過。」
「...」
梁耀燮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尹斗俊，一抬起頭只見尹斗俊站在他們身後遠處，再次觀察著梁耀燮起來。跟他們對上眼後，又立即轉過身移開目光，只見他不斷顫抖的肩膀。
「我沒什麼立場說什麼，不過我大概知道你在擔心什麼。 」
「狼人會本能地尋找溫暖...所以...」
道賢果斷地打斷他，
「對啊，但你知道他之前就算一直在媽媽旁邊，他也會不定時狼變嗎？」
他同樣看了一眼尹斗俊的背影，
「我不太清楚，但我感覺他們的變身，不單是跟溫度有關，跟心理狀態也好像蠻有關係的...最近，我們都覺得他最近情緒穩定了許多，溫馴多了，就在你進來之後。」
梁耀燮一愣，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。
道賢拍拍他肩膀，淡淡一笑，
「就連我們也是，書雅變孩子氣了，我剛剛也受你鼓勵了啊。我覺得你應該要自信一點，或者你的到來，比你想像中更溫暖，還更有力量。」
看到梁耀燮的眼神有些動容，他繼續說，
「老實說，如果你問我，我甚至覺得那狗屁傳說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們感受到的真心，不是嗎？」
道賢說完自顧自走到尹斗俊身後，拍拍他的背部，
「我沒說跟他什麼啦，先走啦。」
道賢瞬間就離開了，長長的走廊就只剩他們兩個。上個夢境還無比親密的他們，今次卻尷尬得相隔著幾個身位。雖然是梁耀燮先推開尹斗俊的，但他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幾分可惜。
「為什麼老是盯著我看？你偷聽我們說話嗎？」
梁耀燮忍不住了，率先開口。
尹斗俊愣了一下，
「不，不是，我在...觀察。」
「觀察什麼？」
「觀察你是否真的溫暖，還是...我的錯覺。」
沒等梁耀燮回應什麼，尹斗俊的腳突然劇烈顫抖，手中的文件夾猛地砸在地上。
梁耀燮皺起眉，立即跑到他的身旁，反射性就想牽起尹斗俊的手，希望將自己的溫暖傳給他，
「哥，你怎麼了？」
怎料尹斗俊卻第一次避開了他的接近，只是大概幾乎已經體力透支了，他並沒有避開梁耀燮的攙扶，半個身子靠在對方身上。尹斗俊勉強回答，試圖控制自己加速的呼吸，
「沒什麼，只是...想得太多了，當我開始質疑自己的感受時...情緒就變得不穩定。」
「...什麼感受？」
梁耀燮一臉擔憂地看著他，心底卻因為剛才尹斗俊避開自己的動作而發痛起來。
尹斗俊深吸一口氣，
「對你的...」
他話說到一半，突然停下，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，之後完全避開了梁耀燮的目光，
「沒有，不重要了...我們先回去吧。」
梁耀燮一下子也回應不了什麼，想著要牽起他的手，但又猶豫片刻，最終只是抓起尹斗俊的前臂，一言不發地扶著他回部門辦公室。
對方的前臂，冷冽得像冰塊，好像還有愈來愈冷的趨勢。梁耀燮捉緊了一些，思緒又複雜起來了。
他根本分不清現在所做的是否正確。
看著梁耀燮攙扶著尹斗俊，慢慢回到座位的兩人，道賢輕聲問旁邊的智媛，
「你注意到了嗎？跟那天晚上對比，今天他們之間的氛圍變了。」
智媛沉默地看了他們一眼，點點頭，
「斗俊在質疑自己，耀燮也是。不過...我相信他們能想通的。」
「嗯，絕對會的。」
道賢同樣點點頭，然後有點疑惑地開口，
「可是..話說回來，夢火燃燒速度減慢了，但夢境還沒完結...難道...」
就在此時，夢主人對著他們說，
「很感激大家的幫忙！剛剛部長說下班後一起聚餐，請問大家都有空出席嗎？」
道賢和智媛看了一眼，然後會意地看了一眼尹斗俊，突然有些頭痛。
糟了，竟然是追加任務，還是在尹斗俊如此狀態不穩的情況下出現。
❄️
「大家都辛苦啦，來一起乾杯！」
「乾杯！」
「哈哈...」
部長帶頭舉杯，所有人都跟著舉杯，整個部門兩組人都聚集在不大的包廂內，現場充斥著各種陪笑聲和酒氣。
不習慣公司聚餐的梁耀燮不自在地挪一挪身子，連忙灌了一口酒，希望用酒杯遮掩著不自然的表情。
尹斗俊正坐在自己的左邊，確巧夢主人就在右邊，夾在這兩個人中間，瞬間讓他的神經緊繃到頂點。道賢和智媛也坐在對面，表面上在喝酒，實際上也在透過酒杯小心地觀察這邊的情況。
梁耀燮的後退，躲避著自己的親近，還有那猶豫不決的表情，尹斗俊知道他不是有意的，那還是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臟。
或許你不會知道，你是我在意了已久的對象...
我不只想要你的溫暖，我還想要更多。我是真心的，我想...我是真心的。
但我是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不清楚的怪物...我完全不敢肯定...更不想再利用你的善良，來發洩著自己的任性了。
「哈...」
尹斗俊低下頭，拳頭緊握，連酒杯都拿不穩了。
意料之外追加任務，更是進一步打擊尹斗俊的心靈。
太多人，太多氣味了，很難受...
生理的難受還是比不上心理的難受，如果自己影響了任務，他們會怎樣看他？會覺得他果然是麻煩的狼人嗎？如果自己不小心，再次傷到梁耀燮怎麼辦，他現在已經那麼討厭我了...我要如何承受他對我的厭惡...
不安達到頂點的尹斗俊，已經無法再阻止自己的腦袋愈想愈負面了，他繼續待在這裡只會進一步把他拉入更加黑暗，萬劫不服的深淵。
「哥？你清醒一點，看看我！」
梁耀燮顧不了太多，他立即抓起尹斗俊的雙手，對方的手已經冰冷得不像正常生物了。梁耀燮嚇了一跳，湊過去看，只見尹斗俊雙眼緊閉，連梁耀燮的靠近也無法讓他冷靜下來。
尹斗俊痛苦地閉上眼睛，咬緊牙關，全身繃緊，明顯在極力控制著變化。冷汗從他額頭滑落，手指深深陷入掌心，留下血痕。
「哥...」
梁耀燮擔憂地靠近，緊緊捉著他的手，只希望傳遞自己的溫暖過去。
「別過來！」
尹斗俊小聲低吼，聲音已經變得嘶啞不堪，他小心翼翼，卻飛快地抽過自己的手，
「可能會危險...我...我能控制住...你別在意...」
連窗外的夢火都開始不穩定起來，夢主人的潛意識似乎感知到了什麼異常。尹斗俊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，手臂上漸漸冒出灰色的毛髮。
「糟了，」
智媛緊張地低語，
「他要變身了...如果夢主人看到狼人，一定會立刻驚醒...」
夢主人開始不安地四處張望，顯然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異常。尹斗俊的情況越來越糟，全身顫抖，呼吸急促，但他依然在極力抑制著變身。
「尹社員...？你沒事嗎？」
夢主人的目光像激光般掃過來，她的不安和疑惑讓本身已經不穩定的夢火更加躁動起來，尹斗俊甚至感受到比本身還要冷峻幾倍的低溫，開始向他湧來。
「沒，沒...事...」
尹斗俊被刺激得無法自然地反應，只能回避著夢主人的眼神，聲底是遮蓋不住的震顫。
「金主任，他沒事的，讓我們聊其他東西吧。」
道賢適時地開口，試圖把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。
「對，金主任，我們來喝一杯吧，今天你們都辛苦了。」
智媛聽罷，也一同附和著，舉著酒杯推到她的面前。
「不...他為什麼那麼奇怪？那是什麼...？」
夢主人還是死瞪著尹斗俊的方向，顯然是起了疑心，懷疑起眼前開始長毛髮的生物到底是什麼。
「我先出去...透透氣...」
尹斗俊知道快要壓不住了，他急忙站起身，希望開門走出包廂。夢主人這次是硬了心腸，決心要親自看清楚尹斗俊是什麼回事，竟然也準備要站起來，想跟著一起出去。
「等等，金主任！看著我，別管其他人。」
梁耀燮再也看不下去了，突然站起來，阻攔著夢主人的去路。
什麼狗屁傳說，什麼受夢主人的意願影響行為，什麼要替夢主人完成好夢，什麼被夢火反噬，全都給我閉嘴。
這些亂七八糟的規則，他一個都不想理會了。
看到尹斗俊現在這個模樣，他只知道自己內心難受得像是要出血了，心痛、憐憫、擔心...複雜的情緒一下子湧現在他的腦中，但又出奇地單一，他好像終於想通了。
「你幹什麼？」
道賢驚訝地用眼神示意。
他終於知道了，老師說得對，喜歡很簡單。
喜歡原來就是希望為你擋下痛苦的心情。
「吸引她的注意力，」
梁耀燮在他耳邊迅速回答，然後對夢主人說，
「這裡有些不對勁，對吧？我...」
「不！」
尹斗俊掙扎著想阻止，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「我很奇怪吧？因為你在做夢喔。」
「...我在做夢？」
夢主人的目光鎖定在梁耀燮身上，眼神中充滿懷疑。幾乎是在下一秒，剛才還嘈雜得包廂內立即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暗淡下來，全部一致地向梁耀燮投去，充滿憤怒地敵視他。
窗外的紫紅色夢火突然竄起，詭異地纏繞上梁耀燮的身體。
「啊！」
梁耀燮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，全身彷彿被冰凍住，無法動彈。
夢境在同一刻開始崩塌，所有人一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包廂的場景亦消散得不見蹤影。只剩下他們通住淺層夢境的門出現在眼前，夢主人馬上就要醒過來，夢火的燃燒速度急劇加快起來。
「耀燮！」
尹斗俊大喊，掙扎著想要上前，但他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變化。毛髮迅速覆蓋全身，骨骼重組，身體拉長。
眨眼間，一隻巨大的灰狼撲向梁耀燮，但已經太遲了。夢火的反噬已經開始，他的身體正慢慢變得透明。
梁耀燮眼睜睜地看著夢火堆堆包圍著自己，那本應冰冷的紫紅色火焰在瞬間變得更加刺骨，他的嘴唇迅速變得青紫，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，眼神中盡是驚恐。
「出...出不了聲...」
他無聲地動著嘴唇，面色蒼白，整個人彷彿被冰凍住一般。
尹斗俊、智媛和道賢也希望抱著他，但被夢火緊緊包圍著他，他們根本無法靠近。
情緒極度不穩的尹斗俊完全無法正常思考，他不間斷地不斷在狼型和人型之間變化，一臉痛苦，
「沒有用...媽媽，怎麼辦...!」
這不是他想發生的，他不想這樣，他不要變身！
他為什麼是狼人，他為什麼只會帶麻煩給身邊的人，明明他一直只想保護梁耀燮，為什麼到頭來傷害到他的都是自己？
智媛捉著他的肩膀，大喊，
「斗俊！冷靜點！」
然後盡量柔聲跟梁耀燮說，
「耀燮啊，別害怕，你將會被送回現實，沒事的...」
道賢也一臉擔心地看快要燒盡的夢火，
「我們也快要走了！夢境一開始崩塌就要盡快離開，不然我們也會被反噬！」
尹斗俊跪倒在梁耀燮面前，剛才所有的寒冷的不及現在這刻讓他感到絕望和心慌，他從來都沒有如此不知所措過，
「對不起，都怪我 ...你接下來幾個小時，會感到無比的寒冷和孤獨...是夢火反噬...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...是我害的...原諒我...」
寒意從四肢迅速蔓延至全身，梁耀燮感到自己的思緒也開始凍結。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冷，更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，彷彿世界上再沒有任何溫暖能夠觸及他。
「不會，不怪你...沒事的...」
他努力做出回應，但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。 幾秒鐘後，梁耀燮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，然後如煙霧般消散在空氣中。
待梁耀燮的身影完全消散後，尹斗俊亦呆呆地站在原地，保持著下跪的姿勢。
最後是智媛和道賢捉著最後一絲理智，把尹斗俊拉進淺層夢境，他們才得以鬆一口氣。
「你們終於回來了！沒什麼事嗎？ 夢火燒得很奇怪。」
書雅上前歡迎他們，然後看了一圈狐疑地開口，
「哥哥呢？」
「出現了點事...他被夢火反噬了。」
道賢輕喘著氣，朝她解釋著。
「什麼？怎麼會這樣？」
「都怪我...要不是我突然要變身...都是我問題...」
「尹斗俊！」
智媛忍不住打斷，
「你冷靜一點，大家都不想發生這種事。他會沒事的，只是幾個小時的寒冷而已。」
「但那種孤獨感...」
尹斗俊的聲音有些顫抖，
「我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痛苦。」
智媛沉默了片刻，
「你很在意他，是嗎？」
尹斗俊沒有回答，眼神中盡是複雜的情緒，最終認輸似的承認，
「看來...是這樣。他對我...很重要。」
❄️
「哈，哈...好冷...」
梁耀燮猛地驚醒，看到房間中的天花版才確認自己真的被送回現實了。因為他衝動，又理所當然地為尹斗俊擋下夢主人的質疑。
他的頭猛烈地痛了起來，但也不及心中那股不見底的寒冷和孤寂可怕，那裡極寒得只有堅固的冰川，以往所有的痛苦回憶像是都化作為尖銳的冰錐，它們重重地掉在地上，在靜得嚇人的空間內響起源源不絕的回音，每一下回音，都像走馬燈，反覆地在梁耀燮心上劃下傷口，然後在已經血淋淋的傷口上，再度無情地落下下一度傷痕。
梁耀燮在已經完全僵硬的思緒中，捉緊最後一絲理智，他知道或許並不會有用，但他把自己房間內的所有禦寒用品拿出，穿上毛衣和羽絨大衣，開啟地熱，抽出已經放到角落的電熱墊，並裹上兩張被子。
他知道這種冰寒還會維持幾個鐘，他也知道家裡根本沒有人會發現自己的情況，就當是為了讓自己的精神能撐下去，他知道這是應該做，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。
心理的寒冷始終不是生理上的感覺，梁耀燮很快就被熱得焗出汗來，但他卻無力再脫下厚厚的衣物，那種壓迫的感覺並不是最好受，但卻能給他帶來被人抱著的感覺...想起被尹斗俊緊緊抱著的感覺，好像稍為有些冷靜下來。
沒事的，他有守夢者，他們在最後關頭也在關心自己，他...現在還有喜歡的人，至少他喜歡的人能免去這次反噬的痛苦。
那就夠了，那是他當刻最想為尹斗俊所做的。
想著想著，腦袋沉重，四肢無力的梁耀燮就慢慢睡著了。
沒過多久，一個黑影靈活地跳到梁耀燮房間的窗邊，那個身影無聲地大口喘著氣，像是看到梁耀燮的狀態感到傷心不已一樣，他猶豫不決，一直只掛在窗框，不敢進來。
梁耀燮的意識還不是太清醒，臉頰不知道是發熱還是發冷，通紅得厲害，瀏海更被完全打濕，心中的傷口已經多到無法再計算，也無法理性地判斷眼前來人是誰，他看了一眼之後，幾乎是下一秒就立刻昏厥過去。
見此，黑影想了兩秒，才輕盈地跳進梁耀燮的房間，第一次踏入偷窺多時的房間，讓他緊張不已，但希望確認梁耀燮情況的心，讓他壓下一切緊張，對方攝手攝腳來到床邊，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蹲下。
「...對不起。」
那個身影像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，他用低沉沙啞的吼出，那個聲音一點都不大聲，但卻直直打在梁耀燮的耳朵裡，他反射性地睜開了眼，掃了一眼面前的人，但背著月光的關係，梁耀燮完全看不清對方的臉頰，不過聲音卻意外地似曾相識。
「是你嗎...那天救了我的人。」
「...」
梁耀燮虛弱地發出疑問，對方並沒有回答，他昏眩地又閉上眼。只模糊地感受到黑影伸出手，輕輕撥過自己的瀏海，溫柔地撫過自己的臉頰，但梁耀燮神奇地並不沒有任何反感，心中的痛楚反而緩和了不少，連冰川好像瞬間溶化了一點。
回復一點神志的梁耀燮，努力睜開了眼睛。看了幾秒，他才不敢置信地開口，
「哥...？斗俊哥？」
那個身影像是馬上僵硬了起來，對方倒吸了一口氣，沒有說任何話，他馬上用微冷的手心蓋在梁耀燮的眼睛上，猶豫了兩秒後，還是為他抹了抹額上的汗珠，替他拉開了一點被子，並關上地熱和電熱墊。
做完以上的動作，梁耀燮已經再次昏睡過去了，身影慢慢移開自己的手，窗外的月光打在梁耀燮的臉上，黑影看了兩眼，最終帶著一點不捨地離開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梁耀燮的意識開始清晰起來，他從床上慢慢爬起來，第一時間就是先脫掉已經被自己的汗水浸濕的衣物，他知道自己順利捱過了。看了看時鐘，不偏不倚，正正是三個小時。
過程的確很痛苦，但他捱過了。果然，跟預想的一樣，他的家人並不知道他凌晨經歷過什麼的痛苦，他自己一個捱過這害怕的孤寂風暴。梁耀燮輕輕溜到廁所，感受到熱水沖洗過身上黏糊的感覺，他才真正有實感，他終於擺脫了那種被反噬的痛苦了。
重新回到房間，梁耀燮此時才注意到窗外掛著一個小小的便利店塑料袋，他愣了一愣，一打開竟然發現了一堆暖暖包，一個裝著熱水的保溫瓶和一枝寶礦力飲料。
梁耀燮的腦袋再次短路了，話說回來，在模糊中，他好像看到個黑影，對方在黑暗中照顧著自己...
所以是...那個一直關注著自己的神秘男人嗎？
再拿開保溫瓶，裡面是幾包巧克力、軟糖和一張皺摺的紙條。看清楚之際，梁耀燮的眼淚幾乎是同一刻立即掉下。
那是...他和尹斗俊一起在主題公園夢境中吃過的零食，沒想到就連品牌和口味，他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紙條上的字反覆塗改，像是苦惱了許久，最終才寫下一句：
『對不起，每次都只懂躲起來偷看你。』
梁耀燮突然回憶起剛才的身影，好像還跟自己說過一句道歉，他更加確認自己的猜想了。
或許...這兩個人根本是同一個人？
或許...尹斗俊在一開始就在無聲地照顧著自己？
或許...尹斗俊沒有委屈接受自己...他真的也喜歡我...就如我喜歡他一樣。
還有，尹斗俊或許也在現實存在的。
可能，他根本沒有獨自面前過傷痛，可能尹斗俊一直都在旁邊陪伴著他。
想到這點，梁耀燮馬上跑到窗邊，希望尋找尹斗俊可能的身影，可是看了一會，凌晨四時的街頭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。他瞬間有些失望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膠袋和紙條，眼淚再次填滿了眼眶。最終他輕輕笑了笑，在夜裡小聲地說了一句。
「你這隻笨狼...」
尹斗俊再次來到窗外，已經是接近清晨的時候，梁耀燮已經重新睡下了。
他十分輕柔地摸了摸梁耀燮的脖子，感覺到他微溫的體溫，才放下心來，輕手輕腳坐在旁邊，觀察起熟睡的梁耀燮。
果然，早前自己的不是錯覺，梁耀燮為自己擋下夢主人的懷疑，同樣安撫到他不安至極的心，他能夠重新在梁耀身上感受到溫暖了。
回想起第一天在樹林中遇到對方，一開始只覺得他很煩人，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在他家門口每天都哭得那麼慘。
可是，他竟然無意中在意起梁耀燮來，更意外救下對方一次，更沒想到不久後的現在，他會成為自己最重要的人。
尹斗俊的神情，帶著點困惑又有些解脫。
傳說說他會尋找到帶給他溫暖的人，但沒說他會...愛上那個人。這是意料之外的感受，但又似乎順理成章。
TBC.
哈..超過一萬字有什麼難...有過一次就有第二次..哈哈
這章也是一萬字以上..不過一樣是很滿意!! TAT
這章有些心痛..不過他們終於在現實見面了
而且他們也開清了自己的心情了~ 所以..下章就是最後一章了TAT
希望大家也會喜歡這章!
對了 然後從今天開始 我也在AO3 連載了
大家可以自由選擇平台觀看喔
(不過應該最快是postype=這裡, 之後才是AO3啦)
https://archiveofourown.org/works/66915550/chapters/1727168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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